记着,在大明朝要么不犯案,犯案须得往大案要案靠拢必须死不认罪,好混个三司会审。这里真是个讲人权的好地方,不因你是犯人就只给瓜皮啃,照样一大碗泛着红泡泡的西瓜汁给你端了来。
吴明被绳索捆太久,血脉不通手脚发麻,用两个手却连个碗也端不起来。红颜西瓜汁太诱人,他迫不及待地坐地俯身想要去吸。这时堂上主审刑部大人发话了,“你身为犯人也是人,如何能像畜生一般舔舐。”指向那衙役道:“你来帮案犯吴明饮用。”话语间,那个‘人’字说得异常响亮。
衙役喂吴明两口喝下西瓜汁,“够吗?不够我再帮你讨来。”甜甜的西瓜汁尚存一丝的凉,说明自己晕过去没多久就被井水给泼醒了。吴明摇头,“不够。”
衙役又盛来一碗,乐呵呵道:“只此一碗了,从老爷嘴里抢下来的。”--“大人们待你好,你得感激涕零得懂知恩图报。赶紧的,把刺杀田弘历和阚纯农二位大人的幕后指使供认出来。”
喝下西瓜汁的吴明精神焕发,有十分力气嘴硬,“我见财起意,一人所为,并无他人指使。”
衙役无奈去到堂上回禀,片刻后返回,对吴明说道:“那行,那只好再让你感动一把。腿脚利索了没,起身,带你去个好去处看看瞅瞅。”
衙役便是公差,公门里的人满嘴跑火车。方才说要带出去逛街,结果一到钟点便打卡下班不见了人影,叫吴明憋了一肚子的好奇。第二天倒不曾叫他失望,衙役早上过来将人提出大牢,伙同锦衣卫的番子一左一右架着来到了距梁山小镇东来顺饭店百米远的隐蔽处。
镜中物什太小,看不出个一二三来。
“拿反了。”那衙役夺下望远镜翻转过来再塞回到吴明手里,“大头向外。”--“可看清楚了,店里跑堂的那人,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俩孪生兄弟谁大谁小?”
“是我亲弟。”吴明扔下望远镜掩面而泣。
原来在东来顺玩移花接木的替身正是吴明一年半来没有了音讯的孪生胞弟。前年冬天,建州鞑子破关而入将他兄弟给掳了去。后来,梁山军大破建奴,解救出数万被掳汉人。放回的人中不乏有认识他兄弟的,多人众口一词说他兄弟因有反抗行为被鞑子打死了。当哥哥的只得在家中立了兄弟灵牌,只道是亲人已亡。
在吴明的动情抽泣中,衙役动情地告诉他:“朝廷为寻你兄弟可是费了番周折。”--“你且放心,锦衣卫暗中操办,绝不为真凶察觉。真凶是谁,可是东林党?”
吴明抹去眼泪,抬头以俱情:“多谢差哥!多谢锦衣卫大哥!赶紧将我换回店里,我兄弟与我面目身材相仿但毕竟不曾做过饭店跑堂,时间久了只恐被识破。”
衙役表现得十分有情有义,又问:“难得兄弟相聚,要不要请锦衣卫安排你们见个面说会儿话?”
“不必了!”吴明咬着牙断然拒绝。“下班之后,吴某自来大理寺招供认罪。”
嗯!?被人识破!--衙役腹中暗自琢磨:口风说变就变,主意说改就改,兄台真可造之材。几位大人断言你良心未泯,对你不打不骂,果然奏效果然高明。
这个叫吴明的汉子便是杀害田弘历和阚纯农的凶手,做过蓟镇夜不收,身手了得。他收人500块买凶钱,先拿到一半的钱,交出老婆孩子给出面的中人,送去买家做了人质。约定三月为期,待风平浪静了,人交还款结清。
他三日前于家中被秘密逮捕,昨日带去京畿道公堂受审,在烈日暴晒下死扛了3小时不肯招供,正是怕事情败露,连累老婆孩子性命不保。何谓人质?买凶者能找到自己行凶杀人,也一定有本事将自己妻儿杀了灭口。吴明不明大义却晓事明理:官家既侦破出自己是杀人凶手,又能找回自己孪生兄弟,说明锦衣卫的手段十分厉害。考虑问题更是周详细密,乃李代桃僵让兄弟在东来顺行瞒天过海,官府定是算准了自己有这个或那个的顾虑才会有此安排。
在良心的驱使下,吴明决定再搏一把,把赌注压在了无所不能的锦衣卫身上,坚信他们能将自己老婆孩子安全解救出来。
听说吴明肯招供了,三司老大无怨加个夜班,当晚给吴明准备好香烟汽水瓜果夜宵,要好生招待这位幡然悔悟戴罪立功之人。到晚上吴明如约而至。他显然是饿了,把桌上吃食抓了就吃,狼吞虎咽席卷过半后翻身跪下磕头:“世人皆知东林祸国殃民,我吴明一时被钱财迷了心窍,万死不能赎罪,只求三位大人能护我妻小性命。”
这次不用衙役大哥传话,主审刑部尚书高坐堂上郑重保证:准你所请。官府能把你兄弟解救出来,也能护你妻小周全。
吴明又叩了个头,招供出买凶人正是大理寺少卿惠世扬。
本以为是要顺藤摸瓜,且要耗费些时日才能揪住真正的幕后指使,未曾想人家吴明直接给指认了真凶。嗯,多半有假,惠世扬怎会让你知道是他!听到大坏蛋出在自己衙门,大理寺卿浑身发烫面孔通红,“吴明你莫急,慢慢讲细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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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一句便答一句,答完问话已是凌晨时分了。吴明向三司老大讨来整壶的茶,边喝边叹息:“子夜时分就不劳诸位恩公大人为我找来酒水。”
大理寺卿知道这货在说什么,劝解道:“你这案子是钦点要案,当今圣上宅心仁厚,你翻出幕后真凶大大有功,可不判你死罪。”
“我已铸成大错,百死莫赎,无颜苟活。”吴明恭恭敬敬给几个司法大佬磕了三个响头,说罢起身来,站直了大喊一声:“爹娘生下我,堂堂一表,凛凛一躯。”然后对准堂上柱子一头猛撞去,顿时血流如注头破而死。
三位司法大佬为缓解等待的焦急,为排遣紧张情绪,你一言我一语大骂凶手谴责东林。没饭吃被逼造反大家可以理解,有吃有喝还要造反那就是人品问题了,何况你东林党又称财团,把鱼翅当粉条吃的主。真真人心不足之典型!
同僚们也来宽慰他大理寺卿。凶手出自你门下顶多负个管理不善之责,皇上深明大义不会给你穿小鞋,要怪就怪惠世扬为人阴险隐藏太深。
大理寺卿挠头道:“上了那恶贼的大当。见他对东林骂最狠最猛,只道他是真心与之决裂。”接着感叹道:“他若真是幕后元凶,我便要道一个吴明草莽英雄。东林文士只道军汉匹夫之勇少智无谋,咱们的退伍兵偏偏心细如发。哼哼,今晚若在惠家搜出吴明妻小便人证物证确凿,明日断可结案!”
这是在称赞吴明心思缜密。吴明收了钱交出人质,却使出当年夜不收的手段暗中跟踪到中人与买凶者接头,再一路跟踪那买凶者,见他进了一个不大的宅院。京城里的胡同小院都长一个样,得益于大阅兵后京城里全面实施门牌编号新政,他看清楚了那家宅院的门牌号,后稍加打听便知是大理寺少卿惠世扬的家。
惠世扬,在老魏旧版《东林点将录》中冠以‘天猛星霹雳火’,和杨涟、左光斗、周朝瑞、袁化中原同为东林五虎上将。吴明不晓得买凶人是甚么东林虎将,却清楚这位惠世扬是东林国贼。他犹豫过!报纸杂志、评书故事,坊间口口相传,对东林党的口诛笔伐深入人心,老百姓都知道东林不是个东西。但吴明要养家糊口,更需要钱打探胞弟下落,活见人死见尸,对亲情的惦念和对钱财的渴望最终压过了他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