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来掌控你。”
……
“我来修改你。”
……
她说。
……
梅生擡手施法,冰雪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唇齿根本就没有动过,却有她的声音在秦牧脑海中中响起!那言语像在空谷中回荡似的悠长,他以前听过这种声音。
那些年迈的真正经历过苦修,吃最简朴食物,消瘦得只剩丁点肉附着骨骼上,在泥泞之路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扣首从遥远西域来到京城传教的虔诚僧人,他们讲经念佛时便用的就是像她这样悠长空灵的声音。
晦涩冗长的经文每个字都有深重的含义,满面慈悲的僧人念起来有回音可以理解,可她为什麽也能念出那种声音,不过是区区几个字,为什麽能和圣人念得一样!比圣人更像神灵的箴言!
从前秦牧从不信怪力乱神之事,现在看来,的确有凡人难以见到的灵异啊!
这个姑娘哪里是精灵,和孙倪那种人有关系的话分明就一妖魔!既然她是妖魔,和她有些差不多模样的梅含恐怕也非人类,怪不得他如此年轻又医术惊人,从来就没有什麽神医能治疗陛下累赘的身体,都是用了妖术!妖术使用而无代价也不可能,他们……一定是他们!他们也用了非凡之力将陛下变得越来越昏庸无道!
屋内寒冷昏暗的光线在秦牧眼前消失,他没有闭眼却在做梦——现在这里没有梅生,亮堂堂的一片。
不在外头,因为看不到太阳丶泥沙丶树木,也不在屋子里,因为压根头顶也没有遮挡,光源不知何处而来,像站在超越了天的地方,纯净如水,他不是纯净之人,他很早之前以为不配看到这样的世界,要是真的死了还有意识能听能看,应该身处血腥地狱才正常。
“秦牧,来帮我倒酒。”
空白光明的世界里出现一张摆满吃食酒壶的桌子,秦牧伺候多年的主子皇帝此时差不多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正唤着他。
陛下盘坐在桌边喝酒,他如此年轻英武,尚无年老时的臃肿不堪,面色红润很有气色,指了指桌上放的比较远的一壶酒对秦牧道:“愣着做什麽?快来倒酒!”
陛下的命令秦牧不敢不听,就算这里是镜花水月的梦也不能违抗这个陛下幻影说的话。
秦牧为皇帝端起了酒壶。从外观上来看这个酒壶应该是金的,可拿在手里分外轻,皇帝拿起自己的酒杯,秦牧便给皇帝倒上酒。
——壶嘴流出的酒暗红如血,那猩红的色彩不是什麽葡萄美酒。
皇帝啜饮这酒後满口都是残留的粘稠红色,分明就是血!
有什麽东西轻扫着秦牧的手背,他看到手里的壶正在变形,金色褪成白色,酒壶成了碗状,上头浮现人的眉毛眼睛鼻子,还长出了乱蓬蓬的长发。
他现在拿着的不是酒壶,而是一颗人头!
人头口中在涌出血,陛下刚刚喝的是这人头里的血吗?
“是啊,我喝的是人血。”他的陛下这麽说道,桌上那些吃的现在都是人的眼珠子丶手指丶耳朵丶鼻子,满满当当地铺满了桌子,“有什麽奇怪的,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享受了不该享受的就和喝人血吃人肉差不多,你以为只有我这麽吃?不是啊,所有接受我赏赐的朝臣都吃了,你也吃了呀!”
皇宫里所有的山珍海味不都从千里之外小心翼翼供上来的麽,为那所消耗的人力财力自这个王朝建国以来是否已经有数十万人丧命了?
就为了满足至尊者的口腹之欲……
没错,只为了满足那低俗的欲。望!数万人仅因为这个而死,还有建造宫殿丶修路丶战争,不论是用善还是恶的名义,经由皇权而死的人数不胜数。
吃人肉喝人血有什麽奇怪?
……
“所以干嘛不沉沦呢?任由皇帝的恶泛滥岂不是轻松?”
“你好好看看自己,你不算人哪,何必要有人心?”
……
秦牧再次听到了梅生用来“蛊惑”他的话。
他回道:“我当然算人,哪怕切掉了东西不男不女,我的心也是人心!”
世上即便不存在帝王,那也会存在诸侯,没有诸侯也有一方霸主,没有霸主也会有弱肉强食,这谁也无法保证能改变,说能改变的……秦牧也不想否认会有那种英雄出现,可目前是不会出现的。只要人还总是畏惧天地自然,他们就仍需要聚拢,不是王需要百姓,而是百姓再聚集後需要帝王。有太多的人精神和肉。体都渴望领袖,更有些人为皇帝而生,为皇帝而死,为皇帝守护皇族的领土而死是他们的荣幸。
秦牧在成为最高权力的宦官後平衡着所有的势力不断避免这个国家分裂,在中原之外有多少豺狼想咬下一块王朝的肉,他已经做了他这个位置能做的,不後悔,他不是也成功让陛下依赖他,不可缺少他吗?即便会惹怒天颜,他也希望自己的下场会像帝师张先生,而不是曾经那个秉笔大监。
至少留得清白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