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心
“为了什麽?”苏博再也忍不住了,就这样直接地问了出来,“为什麽要为孙倪做事,总有目的的吧,我远不如你和梅含那麽厉害,所以告诉我,我也不会阻止你,也不能阻止你,求你了!告诉我你为什麽要做那麽多伤害他人的事!”
“凡人若能领悟到肉。体生老病死不过寻常轮回,而灵魂不灭能永生的话,无人会怪我的杀戮。鲜血从不是悲哀可怖,谁都流过,人出生就伴着鲜血而来,自然应当流尽鲜血而亡。”梅生出乎意料用平淡如水地语气说道:“我没有真正地伤害到谁。”
她说鲜血痛苦为再自然不过之事,灵魂因永生孤寂而创生肉。体,而肉。体不为欢愉,更像为了更分明丶清晰地体验漫长无限时间的流逝。
为了活而不断地迎向死……
荒谬。
梅生竟说得出如此荒谬的话,却也不是谎言,她说的永远是她狭隘的真话。世上所有流传于世的道理都是真话,却互相矛盾,而之所以觉得互相矛盾,只因所有人的灵魂都在肉。体里处在不同立场看待人世间。所有人都在讲真话,所有人都在寻求荒谬的理想吗?若是强大之人必然站在高处获取了他人所不能见的知识,是不是狭隘之人是苏博才对?苏博就当自己是狭隘之人好了,人活着为了痛苦绝对让他不能认同。
梅生已经穿戴整齐,问道:“要阻止我出去吗?”
“不……”苏博道。
他不敢,更不能。
他只能怯懦地联想到阻止梅生会遭受到毫无悬念地束缚。若是她不耐烦了,她或许还可能抛弃他,与其让那种结果降临,他还是想等待下去,不自量力地想象着会不会上天怜悯重新赐予他全新的身体——高挑丶意气风发,像英雄般能撬动梅生冷冰冰的感情,劝她丶引领她,走向他能接受的正途。
梅生道:“我要找到法术的真理,所以需要孙倪,他需要我做什麽,我都会遵从。”
“法术的真理?那是什麽?”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去追求,世间的一切只要我愿意都可以得到答案,只有法术的真理不可琢磨,我只知晓它在凡人之间,需要借由生于凡人的办法调动全天下之力才能寻找到。”
“好……”苏博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接她的话,“就当法术的真理存在,找到了会怎麽样呢?”
梅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透着股沉浸多年的迷茫,她似乎早也有过这个想法,找到了法术真理会怎麽样呢?对现在的生活有什麽不满吗?吃饱穿暖,不易衰老,只要愿意修炼,长生也不难。能看见清风和煦,万物生长,鸟语花香之景,她没什麽再好的享受了,她从来就无法为了什麽而沉醉,她还在母亲腹中就有的记忆想忘也没法忘,一出生便难受得要命,被肮脏的血污之水呛住快要窒息,获取能体验生命的肉。体却丝毫没有获得快乐,她总在被迫地被推着向前,不知方向只知迈步,在苏博提问之前,每当她自己去思考法术真理有什麽用时立刻就头痛欲裂。
梅生还是觉得头痛,但比起以前发作的感受要容易忍耐得多。
她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会有什麽用。”
“那不岂是可以……”
苏博想说可以不用再做恶,马上又被她打断。
梅生道:“苏博,我们是同族血脉,我们是一体,即便我自己本身在世间无法确认寻找法术真理的目的,我想……不,应该是我确定,如果我有幸找到了,我会在找到的瞬间与所有人灵魂相通,到时候自然会有答案。”
她的衣袖从苏博手中流水般滑走,他连收拢掌心捏住的力气也提不起。门开了,她在露水凝重的夜风里隐末了气息,朦胧的月光之下,她与随着黑暗里寻求烛火的飞蛾那般飘在了仍未彻底休眠的紫禁城上空。
守卫在见到梅生的时候就已被“蛊惑”,她对这些人用不上什麽法力,他们的心和脑在日复一日皇权富贵的挤压下早就没了判断的能力,更有甚者觉得她现在的身形与绕着灯火的飞蛾是一体的,脑子里像做梦一样还在感叹“怎麽会有这麽大的蛾子!”,丝毫不觉得有异常,他们放她进来守护多年的皇城正门,一个接着一个,亲切地为她在弯弯绕绕的宫墙小路边指明要到达之处的方向。
风啊……
带她去吧……
就在那里,绕过那座花园,小心青石地砖上的苔藓,别掉进养着名贵锦鲤的池塘,司礼监秉笔太监秦牧就在那里,他的屋子里还点着灯呢……
秦牧放下笔,他听见窗外冰雪呼啸,寒气从门缝渗进来,他轻微呼吸就是一团白雾,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怎麽回事?皇宫地窖里的冰都堆在外面了麽?
梅生轻轻推门,踏进来时头发眉毛皆如银霜一样雪白,肌肤也如一层冰壳,晶莹剔透,如梦如幻,精灵般的身姿。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闯进司礼监为重罪!”
梅生想他果真不一般啊!
秦牧还保持着清醒,他脑子里不像其他人那样以为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为场梦境。
不该有的风雪,不该出现的女人,都是令他警醒的不妙预感。
“你是谁派来的?回答我!”他高声道,“是孙倪吗?来人!快来人!”
到了这时秦牧也认出来了梅生与梅含近似的外貌,他迫使自己冷静地看待这好像神鬼法术般的人,她若是孙倪派来的,恐怕自己不论怎麽喊叫都没用,她是杀手?总不可能孙倪以为他秦牧也有那些龌龊癖好所以派个女人来?
梅生反手扣上门,秦牧也站起来,拿起砚台砸向她:“滚出去!”
砚台悬空,停顿在梅生面前,直到她绕过砚台,那沉重之物才如花瓣飘落坠地,里头的墨汁都没撒出来一滴。这是江湖魔术的话也完成得太精妙,太不符合时机,谁也不会来深宫里给太监表演戏法!她不是来杀他的,要杀人早动手了,杀人也不需要那麽复杂!她更没穿成歌。妓舞女的风骚样,到底是来做什麽?!
……
“我来催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