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于他而言,像是一场无法脱离的噩梦。
偏偏除了一双眼睛随了娘亲的清正柔和,其馀的都像极了他的父王。
到十六岁时,他容貌盛极,唇红齿白,肤白似玉,压不住的姝艳之色,这府上的人见了他,都不住地夸赞,说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生厌,尽可能地让自己保持端肃。
因为哪怕只是轻轻一笑,这面容之间的艳色便压制不住。
变得和他父王一样……
轻佻又…下贱。
就这麽生生熬到他及冠那日,仙山山主依照约定前来收他为徒。
他父王大喜,宴请宾客。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知道自己不过是这宴席的添头。
一个人寻了个无人之处坐下。
宴席之上,那位身披龙袍,年纪尚轻的陛下,算起来,该是他的小叔叔,亦是满脸喜色,对他父王勾肩搭背之举没有丝毫不满。
山主留他凡间二十载,让他观人世,通人情,传了他一些吐息运气的修炼之法,每隔一段时日还会下山特意教他一些仙法。
因而陛下眉宇之间横生出的狠厉杀气,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他。
只是他并不打算与他的父王挑明。
山主知道後很赞同他的决定,说天命自有常,修行者入世要观而不语,才能不沾因果。
他不在乎因果。
只是晋看着宴席之上形容张狂的父王,蓦然想起那日他说过的话——
“天命让她死,谁能违抗天命。”
对啊,天命让【他】死,谁能违抗天命。
所以他保持了缄默。
正式啓程那日,山主让他好好拜别家中亲人。从此以後怕是没机会再见。
天命所定,修仙者与凡人之命运,从来就是天差地别。
他依言前往他娘亲牌位前拜别。
“如此?”山主惊喜于他与俗世凡尘的关联如此之浅。
“如此。”
外祖一家早就不愿见他,至于他的父王,此刻正沉溺在一场美梦之中,他何必扫兴,便也不见了。
此後一走便是百年。
百年之後再归故土,早已是物是人非常从前的亲缘血脉断了个干净。
眼前的土坡前,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地插着,上面的字被风化,早就看不清楚,四周坟头草蹿得很高,显然早已无人打理,成了一座孤坟。
里面葬着的是他的父王。
他心中其实并无多少起伏,只是下意识地流露出几分惯有的悲悯。
与他同行已经修行近千年的同门师姐见状,出言安慰:“天命如此,凡人寿数有限,不必过于介怀。”
是啊,谁又能违逆得过天命呢?
他擡眼,修行多年,天命之下行事,早就该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他突然生出几分无趣,折返回到了仙山。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如此,便又是倏忽近百年而过。
山中无岁月,只管修行事。
确如山主所言,他天生仙骨,修行起来一日千里,没多久六百零八座仙山的同辈弟子,尽数败于他剑下。
他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修行者。
应天命行事,悲悯衆生,斩妖除魔,却从不干涉人间之事。
生死皆有常。
偶尔也生出过质疑,天命不可违,那如果天命要他死呢?他也能从容赴死吗?
他没问过任何人,也没问过山主。
问了大概也只会得到一句诸如“修行不得法之类。”的话而已。
可是他若能看破生死红尘,他又何必选择修行,又何必求得飞升。
既得不到答案,他便也不再去想。後来连凡间也甚少踏足,只日日待在仙山中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