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也一样。
南京那趟,他还没太觉得。
回京之后,住得近了,他三天两头进宫,看得越发仔细。
老朱今年牙口也快不行了,吃肉只能吃炖得烂乎的;
往年一顿能吃三大碗饭,如今两小碗都勉强。
走路倒是还硬朗,可背明显驼了,早上起来,手指头关节发麻,得活动半天。
老朱自己不服老,嘴上还硬,动不动老子当年,
可朱瑞璋看得出来,这老头子是真的一年比一年老了。
那天家宴散了,朱瑞璋回府的路上,坐在马车里头,一句话没说。
他心里头那股子堵得慌,忽然就变了味。
不是闲的了。
是怕。
他怕的东西,说出来没人信。
堂堂秦王,战神,尸山血海里头滚出来的人物,连幽冥海眼都没淹死他,他会怕?
他会。
他怕的是过年,怕的是生辰,怕的是夜里头一觉醒来,听见身边又少了一个熟人。
因为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有人都会老,都会死,只有他不会。
这桩事,天底下知道底细的,拢共就那么几个人,老朱算知道一半,知道的最多的是张三丰。
朝天宫那一夜的话,朱瑞璋原以为自己过些日子就淡忘了。
可没有。
这么多年了,那些话跟刀子刻在他脑子里头似的,一个字都没磨掉。
尤其是这两年,眼看着身边人一年老过一年,那些话就三天两头地往他梦里头钻。
还有海眼。
他如今一闭上眼,常常就看见那片海。
黑漆漆的海,海面上一个望不到边的大漩涡,漩涡底下像是有一只眼睛,冷冰冰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海水不是水,是黑的,是稠的,像是无数张张着的嘴。
每回做到这个梦,朱瑞璋都是一身冷汗地醒过来,睁眼到天亮。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在京城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得憋出病来。
终于,他进宫去找了老朱。
老朱正在西苑的凉亭里头钓鱼,听说他来了,头都没抬:
坐,今儿怎么有空?不搁你那阁楼上头发呆了?
这老头子眼毒得很,他那点破心思人家早就瞧出来了。
朱瑞璋也没绕弯子,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说:
哥,我想出趟门。
又出门?
老朱拎着鱼竿,斜了他一眼,
上回南京,你小子撺掇着老子逛青楼的账,老子还没跟你算呢,这回又想去哪儿?
庐山。
庐山?
老朱愣了一下,江西那庐山?好端端的,跑那儿去干啥?避暑啊?
去见个人。
朱瑞璋沉默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周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