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谀辞,顷公很是受用,举杯一饮而尽。
帘后,萧桐叔子忽然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几分慵懒“高大夫所言极是。不过我听闻,晋、鲁、卫三国使者,皆为各国重臣。想必都有过人之处。不知三位可有什么才艺,能让寡人开开眼界?”
这话问得突兀。使者出使,是代表国家,不是俳优伶人,哪有什么“才艺”可展示?
季孙行父和孙良夫脸色微变。郤克却神色不变,放下酒杯,缓缓道“太后说笑了。外臣等奉君命出使,修两国之好,非为献艺而来。若论才艺,齐国宫中自有优伶乐师,何需外臣献丑?”
这话不卑不亢,既拒绝了无理要求,又保全了体面。
帘后沉默片刻,传来一声轻笑“郤大夫说得是。倒是寡小君唐突了。”
但这事没完。宴席进行到一半,顷公忽然道“寡人新得一批东胡舞姬,舞姿奇特,愿与三位使者共赏。”
郤克心中一沉。东胡是北方蛮族,其舞多以滑稽夸张着称。此时献东胡舞,绝非偶然。
果然,乐声一变,从舒缓的雅乐变为急促的胡乐。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舞姬翩然而入,她们穿着兽皮缝制的短裙,露出小腿和手臂,这在讲究礼法的中原人看来,已是不雅。
更令人难堪的是她们的舞蹈。她们时而模仿跛足行走,一瘸一拐,故作滑稽;时而弯腰驼背,蹒跚学步;甚至有舞姬用绸带蒙住一只眼睛,做盲人摸索状,引得殿中齐国官员哄堂大笑。
季孙行父脸色铁青,手中酒杯微微颤抖。孙良夫独眼中寒光一闪,手按剑柄。郤克则面无表情,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白。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以残疾舞姿,讥笑三位残疾使者。
舞姬们越跳越放肆,有一个甚至故意摔倒在郤克案前,模仿他拄杖起身的艰难动作。殿中笑声更响了,连帘后的萧桐叔子也笑出声来。
“啪!”
季孙行父终于忍不住,重重放下酒杯,起身道“齐侯,此舞何意?”
笑声戛然而止。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季孙行父,又看向君座上的齐顷公。
顷公似乎没料到季孙行父会直接质问,一时语塞。下意识地,他看向帘后。
帘后的萧桐叔子轻笑一声,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季孙大夫何必动怒?不过是些蛮族舞蹈,博君一笑罢了。难道鲁国人,连玩笑都开不起?”
这话更毒,直接将个人受辱上升为国家体面。
孙良夫也站起身,独眼盯着珠帘,声音冷得像冰“外臣孤陋寡闻,不知东胡舞蹈竟是这般模样。不过外臣倒听说,东胡人待客,是以最肥美的羊肉、最醇烈的美酒。齐国以舞待客,倒是别具一格。”
这话明褒暗贬,讽刺齐国待客无礼。
郤克缓缓起身。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因为腿疾,他必须一手撑案,一手拄杖,才能艰难站起。
站定后,他直视帘后,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太后,外臣奉晋君之命,前来修好,是为两国百姓安宁,为天下太平。外臣等三人,确有残疾,季孙大夫背疾,孙良夫大夫目疾,郤克腿疾,此乃天意,非人力可改。然身残不足惜,国体不可辱。太后以残疾舞姿娱宾,是笑我三人,还是笑晋、鲁、卫三国无人?”
殿中死一般寂静。齐国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郤克这话,已将个人受辱上升到国家层面,若处理不好,便是外交风波。
高固忙起身打圆场“郤大夫误会了,此舞确是东胡风俗,并非有意。君上,太后,不如让舞姬退下,继续饮宴如何?”
顷公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退下,都退下!”
舞姬们慌忙退下,乐师也停止演奏。但宴席的气氛已彻底破坏,再也回不到先前了。
郤克重新坐下,三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饮酒。
帘后,萧桐叔子也不再言语。但郤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在注视他们,冰冷,戏谑,又带着某种探究。
接下来的宴席,在尴尬中草草结束。齐顷公说了些场面话,赏赐了些礼物,便宣布散席。
离开齐宫时,已是深夜。临淄的夜空繁星点点,春风带着暖意,但三人的心却冷如寒冰。
回到馆舍,季孙行父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一脚踢翻院中的石凳“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齐国欺人太甚!”
孙良夫独坐院中石凳上,整整一个时辰一言不,只是望着夜空,那只完好的眼中,寒光闪烁。
郤克则在烛光下,用颤抖的手给晋景公写信。绢布铺在案上,笔墨已备好,但他提笔良久,竟不知从何写起。
“齐侯无道,辱及使臣,实乃辱晋、鲁、卫三国。臣等身残不足惜,然国格不可辱。宴席之上,以残疾舞姿相讥;珠帘之后,有妇人窃笑之声。。。”
写到这里,一滴浓墨滴在绢上,氤氲开来,如血如泪。
郤克放下笔,长叹一声。这信,不能这么写。若如实禀报,晋景公必怒,可能引两国交兵。但若隐忍不言,这口气又如何咽下?
他想起离晋前,魏阙的叮嘱“忍字当头,小不忍则乱大谋。”
可是,有些侮辱,真的能忍吗?
“大人,”门外传来郤奎的声音,“鲁国季孙大夫和卫国孙大夫求见。”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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