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翻了个白眼。“每个偷东西的人都觉得自己缺钱,律师先生。”
“我是说——”
“当然了,我那时候确实缺钱。可那不是我偷车的原因。”
“那是为了什麽?”埃利奥特脸上只有好奇,没有其他情绪。他们昨天见面以後,埃利奥特应该没刮过胡子,所以他现在蓄着一小撮整齐而带着花白的胡茬,性感得过分。这样的他看起来更真实,不再像个过于完美的男童子军。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讽刺不?监狱里像我这样的家夥太多了,恐怕有一半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麽进去。归根结底,大家通常只是在某个错误的瞬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
“以你的情况,我想是三个错误的瞬间。”
卢卡斯能感觉到埃利奥特笑容中的犀利。“这下可算感觉到我是在跟个律师说话了。”
“抱歉。”埃利奥特做了个苦相,可他随即露出的微笑里却带着愉快,而非歉意。
“我觉得我只是很愤怒,你懂吗?”卢卡斯若有所思地说。埃利奥特点点头,好像确实能懂。也许他真的懂。也许他见过很多卢卡斯这样的人。“虽说我妈本来就不是什麽天下第一的好妈妈,可我爸去世後,她更是过得一塌糊涂。我猜她特别恨我是因为我长得很像我爸。所以我的家庭生活是一团糟,我觉得自己被命运糟蹋了。後来萃思被人搞大了肚子,我就再没什麽理由回家了。那时我在市中心一家餐馆洗盘子,後厨那帮人路子野得很,几乎每晚都一起开派对。有个帮厨晚上会去商场停车场砸人家车窗,有天晚上他带了我一起去。我就那麽站着,看他偷别人车里的钱包和零钱。可那天是我很久以来觉得最开心的一次。我心里好受些了,觉得那些操蛋的有钱人活该过一天比我更糟的日子。”他叹口气。“那会儿我可真混。”
“我猜你和你哥们儿没过多久就开始偷整车了?”
“可不。”卢卡斯承认,低头看看自己吃了一半的鸡肉,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麽饿。“後来我蹲了大牢,通过了GED考试。我进去之後我妈就死了,可我过了好久才发现,因为她本来就不和我联系。萃思也搬走了。大概这些事让我在出狱之後更容易开始新生活吧。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时候,向前走就更容易些。”
这会儿,两人都没再接着吃东西了。
埃利奥特啜了口他的金汤力。“如果你读完了高中,毕业後会干什麽?”
卢卡斯笑道:“就是我现在干的。我一直想当修车工,接我老爹的班。”
“这也是他教你的吗?和棒球一样?”
“对啊。你打棒球是你爸教的吗?”
“不是。那本来就是教练的工作。”
“我爸一定会喜欢你的。”
“为什麽?”埃利奥特看起来有些惊讶。
“他总是说,愿意为小人物挺身而出的人是最好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小人物。”
“那是我在做的事吗?”埃利奥特怀疑地斜眼看着卢卡斯。“我一直觉得你不怎麽看得上我的职业。”
“我也做了些功课,查了查你工作的地方,”卢卡斯挑起一边眉毛道,“以牙还牙咯。”
“顺便说一句,你那时的律师太差劲了。”
“我知道。”
侍者突然走到他们桌边,收走了空盘,又问他们是否要加些酒水。卢卡斯看了看埃利奥特,後者又点了一杯,于是卢卡斯点了点头,也再要了杯啤酒。
等到侍者再次离开,卢卡斯倾身向前,双手交握放在面前的桌上。“那个孩子,胡里奥,你打算帮他争取翻案吗?”
“希望如此,”埃利奥特谦卑地说,“我不能谈论案子的细节,你懂的。但我觉得应该可以让他过得更好。”
卢卡斯露出坏笑。“你喜欢扮演白骑士,对吧?你家里人一定都以你为荣。”
埃利奥特大笑起来,可卢卡斯没有在他的笑声中听出愉悦。“你忘了我是从肯塔基来的吗?”他讽刺地问。
“那又怎样?他们希望你做个农夫?”
埃利奥特摇摇头。卢卡斯不确定他此刻的表情代表着什麽,看着像是有些受挫又有些悲伤。“没有,他们只是不想我和农夫结婚。”
“这样啊。”
侍者重新给他们上了酒,埃利奥特马上喝了一大口。
“他们把你赶出家门了还是怎麽的,不会吧?”卢卡斯直截了当问。
“呃,那倒没有。”埃利奥特摆摆手。“就因为他们没有,所以我也不能抱怨什麽,对吧?他们爱我,只是不……不怎麽喜欢我。所以我搬到了这里,也很久没有回去看过他们。要是明知道我在他们心里代表着人类文明的堕落,那我在他们身边待着也很难觉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