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康斯坦丁就带人把二十只木箱从码头搬进货栈后院。
刀入库,锹靠墙,玻璃上架,钉子进桶,铜线绕成三匝,纸码齐整。
李东来在门口支桌,算盘珠拨得响,进货、点货、入册,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落。
苏文站桌旁看。看了一刻钟,李东来算三遍,三遍一样。
“你算这么细做什么?”
“周秀娥说,路对了账就对了。账不对,路就歪。”
苏文没接话,走了。
辰时,货栈后头那间空屋。康斯坦丁、约安尼斯、帕夫洛斯并排站,腰上都挂了刀。刀鞘木头包麻布,刀柄上牛皮结还没磨平。
李晨问:“刀沉不沉?”
康斯坦丁手按刀柄。“不沉。挂腰上跟没挂一样。”
“刀不亮。”
“不亮。”
“知道为什么不亮?”
约安尼斯接了话。“亮了是给人看的。不亮,才是给自己使的。”
“对一半。”李晨端起碗喝了口水,“刀不亮,是让人知道——你带着,可不打算用。不打算用,别人才肯跟你说话。一拔刀,话就断了。”
帕夫洛斯把刀解下来搁桌上。“王爷,打钉的五个兄弟问,他们的锤算不算刀?”
“锤是修路的。”
“那刀呢?”
“刀是护路的。修路的先走,护路的后跟。修到哪儿,护到哪儿。”
帕夫洛斯把刀系回去,打了个死结。
巳时,李晨出城。楚玉跟着,苏菲亚跟着,贺兰敏带两骑前出半里。郭孝从城北绕暗线过来,没走大路。
出城往西五里,一片荒坡。坡下有条河,不宽,水清,河底是石。坡上长矮松,松间有野兔跑过。坡顶朝南背风,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先照坡顶。
李晨站坡顶往南看。南边是海。海面平,风从南往北吹,不猛,带咸味。往北看是山,山不高,山脊有石,石缝里长草。往西看是荒原,荒原尽头有树,树后头是丘陵,丘陵后头是从君士坦丁堡往威尼斯去的那条路。
李晨蹲下来抓了把土。土黑、松,指缝里漏下去,指肚上留一层油。
“楚玉,你看这土。”
楚玉蹲下看。看完土,看坡,看坡下的河,看南边的海,看北边的山。
“城基。”
“对。”
“可这地方没名。”
“现在没名,建起来就有了。”
苏菲亚从坡下上来,手里攥着一把苦艾,揉碎了闻,气味冲鼻。
“这地方我见过。”
“什么时候?”
“跟父亲走海路的时候。船从威尼斯出来往东,走到这儿对面。父亲说,过了这个角,就是君士坦丁堡的水。威尼斯人管这儿叫‘金角’——可金角在君士坦丁堡,这儿是金角的背面。背面,没人要。”
“没人要?”
“没人要。地是皇帝的,可皇帝的地太大,管不过来。威尼斯人在这儿靠过船,靠完就走,没留下人。教区也没在这儿盖教堂,嫌远。”
“所以是块空地。”
“空地。”
李晨站起来看贺兰敏。“你跑一趟城北,找西里尔。问他这片地归谁。”
贺兰敏上马走了。
郭孝从松林里出来。灰布短褐,腰别短刀,手里攥着一张折起的纸。
“王爷,查着了。”
“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