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当谭逸请他落座,并表明他将推着自己前进时,夏晓风便吓了一大跳:这是连他都觉得没意义的东西。
然而,当这个想法与轮椅的飞驰相互交错间,夏晓风也才猛地意识到:
自己到底是什麽时候,会觉得做一些事情没了意义?
他的脑中闪过几个零星的片段,夏康说,你不要说这些没意义的话;柳慧静说,这根本没意义……如果你把自己逼成那样的话……
没了意义就不能做吗?为什麽做什麽事情都需要意义呢?又或许,现在觉得“没意义的”,会在後面的时刻变得“有意义”。
他夏晓风只是个高三学生,不是哲学家,他只会读书——甚至读得不如别人,因此,为什麽要思考并去完成那麽多“有意义”的内容?他的人生,要被困在“有意义”三个字里吗?
谭逸一个冲刺,夏晓风就要撞上楼梯,可这人猛地一转,自己又与楼梯擦肩而过,他能听见正下楼梯丶差点被撞个正着的同学骂了句脏,然後又迎面接着风了。
谭逸的笑丶刘林的笑丶其他同学的笑……仿佛成了有形之手,提拉着自己的嘴角,夏晓风感觉自己也要笑出声来了。
秋风微凉,天气是干燥的,但夏晓风心里的雨点却越敲越大,噼里啪啦丶叮铃咚隆,落在湿润的心田上,到处滚动着,成了一粒粒肥嘟嘟丶圆滚滚的珍珠,毫无顾虑地欢笑着,乘着那潮湿的野草片儿,活泼地滑动着。
夏晓风开心地笑了出来。
轮椅唰唰地在宿舍里兜圈,每一圈的速度都不一样,夏晓风试图掌握谭逸加速的规律,但谭逸毫无章法的推动,让他摸不清头脑。
夜晚的风也在身边奔跑,同他齐头并进着,他感受着风的温度,忽然觉得,天气也并非那麽寒凉——只因自己脸上兴奋得发烫。
脚步声和心跳声重合了,刘林等人的叫喊声此起彼落,夏晓风凝了神,努力分辨这群声音中最突兀的是哪个,一圈兜过,他才意识到:是谭逸的喘气声占据了绝大部分。
毫无意义吗?不对,怎麽能算毫无意义呢?
“咔嚓——叮铃——”
俩人不约而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枚螺丝钉掉了出来。
谭逸手臂肌肉一紧,瞬间刹了车;因为惯性,夏晓风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
但就算如此,他也没心情骂娘了。
“……走,走,偷偷的,给他,还回去……”夏晓风汗流浃背道。
“嗯,嗯。”谭逸很少流露出“偷感极重”的表情。
终于,俩人在刘林上厕所间隙,把他的轮椅还回去了。
走出宿舍门,他们长舒一口气,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终是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夏晓风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回到宿舍里,夏晓风还在说:“估计再玩那麽两趟,刘林那轮椅可能得‘去世’了。”
谭逸老老实实道:“得道个歉。”
夏晓风哎了声,说:“别自爆,这不完全是咱俩的锅呢,这之前他们不也玩吗?磨损率还是有点程度的……”
谭逸笑了笑,说:“也是,他们玩得比我疯。”
夏晓风瞟了他一眼,心想那他们是玩得有多疯,直接推上天了吗?
但他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麽。
他就要推开阳台门,准备去洗漱,而谭逸注视着他,忽然轻声说:
“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夏晓风握门把的手一停。
谭逸说:
“你最近……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夏晓风放下胳膊,慢悠悠走回去。
他反坐椅子,两手抱上椅背,侧头望向谭逸,说:
“你是为了这个?”
谭逸也不回避他的目光,他坦诚道:
“我想让你轻松点。”
夏晓风没说话。
谭逸握住他的手,说:
“以前你总是想让我轻松点,听我讲我的事情。”
“现在我想让你轻松点——如果你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说,可以依靠我。”
阳台门关着,刘林那宿舍还在叽叽喳喳,不知在吵些什麽,但愿不是他发现轮椅“爆装备”了。
此时的空调已经不用开了,光开着窗,等晚风吹来,温度就已然非常舒适。
因此,那边吵闹,这边安静,有了比较,夏晓风便愈感四周静谧,仿佛再一细听,就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啊……”他笑起来,说,“我没什麽。”
“……”谭逸凝视着他。
他被盯得心跳更快,只好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