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帝明明早就应许下平反一事,却迟迟按兵不动。
见到荣玄玉的第一眼,孟新霁倏地明白了天子的图谋。
先帝不仁,荒淫无度,曾命宫中妃嫔皆着开裆胫衣,以便临幸,半月御男百馀人。建裸游馆,与群妃脱光嬉戏,颠鸾倒凤。
亲小人,远贤臣,既无治世之才,亦无守成之资,致使百年名门孟氏毁之一炬。
反观今上乾坤在心,有扫荡九州,威服列国之雄心壮志。
昔日孟新霁年纪还小,早早入了夜微居,与朝堂脱节多年,只听闻东瀛另立新主,江山蒸蒸日上,再没人记得住煊赫一时的京都孟氏。
可见,长孙氏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
而荣玄玉于她而言,便是一柄最锋利的剑,身怀绝顶天赋,既无靠山,亦无姊妹,培养成朝廷鹰犬再适合不过了。
孟新霁与他腹中的孩子,便是瀛帝胜券在握的筹码。
思及此处,青年无声地落着泪,越发痛恨自己,他压着嗓子道歉:
“对不起,原以为只要不说,便不会牵连到妻主,没想到最後……还是带累了你。”
荣玄玉吓得够呛,脑子里全都是各种孕妇难産,一尸两命的新闻,听了他的话,以为是交代遗言,愈发惊惧起来。
她托着青年的脸,嗓音几乎有一瞬哭腔:“郎君,郎君你别吓我,别说傻话,医馆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你别离开我。”荣玄玉眼睑通红,嗓音低哑,话及最後,几乎只剩一丝气音。
孟新霁为自己的卑劣感到不耻,但在这一刻,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妻主,假使我真的要死了,你能说一句爱我吗?”
荣玄玉倏地顿住,她急促的气息,她嘶哑的嗓音,她攥着孟新霁无助的手,全部停下,像是时间静止在过去,悄无声息。
但孟新霁知道,荣玄玉猜到了。
她的冷静,她的理智,她的思绪顷刻间回笼,环绕着,审视着至今死不悔改的罪人。
孟新霁的心冷却下来,如同冬日逐渐冻结的湖水。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耳畔倏滴落下一声:
“我爱你。”
孟新霁蓦地抖了抖,不敢置信地擡起头,只见荣玄玉为他拢上被子,沉稳道:
“郎君,即便你什麽也不做,我也会说的。”
“事实而已。”
青年哑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麽。
荣玄玉抹去他的後顾之忧,直言道:“郎君不必解释,我都明白。”
“歇一会吧,届时到了医馆我再唤你。”
紧绷的神经倏然松弛下来,孟新霁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可甫一阖上眼皮,便坠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中。
直到耳畔重新响起荣玄玉的嗓音,他霍的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她,仿佛依旧处于那座山清水秀的小山村。
睁眼是她,闭眼也是她。
“郎君,该起了。”融融日光拢在她的肩背。
青年如梦初醒地坐起身,随荣玄玉一起下了马车,走进医馆。
大夫在他腕下垫了块软枕,指尖搭上他的脉搏,沉凝片刻,在荣玄玉紧张的视线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荣玄玉登时问道:“大夫,我郎君现下如何?”
大夫摆摆手,轻松道:“无事无事,只是越是到了中後期,越要注意孕夫情绪,不可大喜大怒,伤身体丶也伤孩子。”
荣玄玉点点头,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刚欲道谢,便见大夫拈着胡须,话音一转:“但是……”
她古怪地上下打量了荣玄玉几眼,嘀咕着:“看着身体顶顶好,不像是不行的样子啊……”
荣玄玉顿时提了一口气,连忙追问道:“有什麽不妥的吗?”
“哎呀呀还是小事,就是你家郎君体内……肾精不足。”
肾精不足?什麽意思?郎君年纪轻轻就肾虚了?
荣玄玉猛的看向孟新霁,眼中充斥着纯粹的不解。
大夫被她蠢得一愣,唰得拍向荣玄玉,一个字一个字地捋顺了给她说:
“我说的肾精不是他的肾精,是你的肾精,他体内缺少你的肾精!”
“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