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长孙昆仑好整以暇地看过来:“荣卿意下如何?”
“若是可以,朕的‘饮秋’可就交给你了。”
‘饮秋’两个字掷地有声,倒显得无端刻意起来。
电光火石间,荣玄玉将来龙去脉全都捋明白了。
‘佞臣孟氏受了冤屈’,‘饮秋郡主’的封号……一切的一切,都指向最终答案:孟新霁就是面前的饮秋郡主。
荣玄玉的目光转向帝王,躬身行了一个揖礼,沉声道:
“臣接旨,愿为陛下分忧。”
长孙昆仑眉宇眉宇舒展开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荣玄玉的肩,以做褒扬。
“事不宜迟,荣卿,饮秋,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荣玄玉顿首退出殿外,同孟新霁一起,一前一後徒步走过承天门街,太常寺,出了朱雀门,默契地上了同一辆马车。
从始至终,两相无言。
马车晃悠悠地动了起来,直直地出了宫门,奔着宫道外驶去。
期间,荣玄玉坐于马车左侧上首出,保持缄默。
青年僵坐在她身旁,隐于大袖之下的指尖陷入掌心,隐隐沁出点点梅红。
直至马车走得够远,青年适才没了顾虑,从铺满大氅的座位上滑下来,瘫软在荣玄玉膝侧。
幕篱打了个圈,滚落在车厢里,高耸的孕肚陡然落入眼底。
荣玄玉有一瞬间的动容,但很快消失在脸上,不着痕迹。
孟新霁颤抖着抱住荣玄玉的小腿,眼底饱含祈求,不住地哀声唤她:
“妻主,妻主……”
荣玄玉使了个巧劲,从他手中挣脱。
她抱臂後倚,唇角微哂,挑眉自嘲:
“微臣卑贱,郡主金尊玉贵,此举倒是折煞臣了。”
“不是的……不是的……”
眼泪唰得落下来,青年扯住荣玄玉的袍角,拼命摇头否认。
孕肚抵在脚踝,荣玄玉撇过头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思念像万蚁噬心,无时无刻不嗜咬着她的肺腑。
欺骗像一块巨石,梗在喉口,堵得她说不出话,喘不过气。
荣玄玉双眼充红,稳了稳呼吸:“你先起来。”
月份大了,再怎麽着,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未曾想孟新霁好似误会了什麽,用一种凄悲的,仿佛被抛弃的绝望眼神看向荣玄玉。
下一秒,他陡然瞪大眼睛,躬身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顷刻间沁出细密的水光,嗓子里挤出一声声隐忍的痛呼。
“啊……孩子……我的孩子……”
荣玄玉从未听见他如此凄厉的嗓音,宛若一头被逼到悬崖顶端的小兽,绝望而无助地呼唤着族群。
青年几乎在一瞬间蜷缩起来,泪水狼狈地滑落在鼻梁上,眼神也灰败起来。
荣玄玉大悚,立刻将孟新霁抱到柔软的矮塌上,拍着轿厢唤车夫去医馆。
她半跪在塌边,摸着青年的肚子,生疏地安抚着:“宝宝乖,宝宝乖,安静下来,安静下来。”
奇迹般的,绞痛的腹部平稳下来,孩子乖巧地蜷缩在一起,隔一会儿,便在里面戳戳肚皮,新奇地感受着自己的母亲。
孟新霁清晰地感知到孩子的一举一动,然而她慌乱的母亲,显然没有心情注意这些可爱的举动。
一会儿摸摸肚子,一会儿摸摸青年的额头,刚入秋的时候,指尖凉得恍若一块陈冰。
孟新霁感受到她的温柔,一时昏了头,竟不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平复下来。
没有荣玄玉的日子,走马观花般浮上脑海,夜以继日的赶路,越发沉重的身子,阵痛的耻骨,浮肿的足腕,和……愈发肆虐的情潮。
进京的路上,他一边想荣玄玉想得发疯,一边害怕用这般丑陋的身体与她相见。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抑制地期待着重逢的那一天。
孟新霁先一步抵达京城,左等右等都等不来上京科举的队伍。
眼见着即将错过平反的最佳时机,他咬咬牙,凭先祖信物入宫,所过之处无人敢拦,本以为此去前途未卜,未曾想与当今天子早就有过一面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