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温和松弛的笑意。他看着满棚子吵吵嚷嚷、脸上带着真切笑容的邻里街坊,看着在锅台前挥汗如雨、身形挺拔坚毅的何雨柱,心头那块压了足足大半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何尝不知道,何雨柱办这场大锅宴,不是显摆他有钱有票,更不是为了拉帮结派。
这是在给大伙儿一个台阶,给这方寸之地里几十张紧绷着的脸皮,松一松绑。
棒梗的事情过去了,孙满仓的恶念被碾碎了,贾家被收拾得安安分分缩在屋里,整个四合院要是再这么冷飕飕、阴森森地僵下去,这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何雨柱搭的不是一个木棚子,是用这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肉,把散了的人心,重新拢回了这个大杂院的锅灶底下。
“老刘说得在理。”易中海点了点头,伸手拧开了一瓶二锅头的铁皮盖子,清冽辛辣的酒香瞬间在棚子里散开,“柱子办得地道,咱们几个老的,今儿就踏踏实实吃这一顿现成饭!”
此时的后厨大锅前,热气已经升腾到了极致。
一大竹笸箩白生生、宣软滚烫的大白馒头被马华和胖子从东厢房的蒸锅里抬了出来。那馒头每个都足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面发得极透,表面裂开一道道喜人的小口子,散发着纯正浓郁的麦香。
“开锅——!!”
何雨柱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声音洪亮如钟,瞬间压过了整个棚子里的嘈杂。
他手里的长柄大马勺一翻,热气蒸腾中,浓油赤酱的大锅菜如瀑布般落入一个个硕大的粗瓷海碗里。
肥而不腻的猪头肉颤巍巍地裹着浓稠的酱汤,透亮晶莹的宽粉条吸足了骨髓油,软烂滚烫的大白菜和炸豆腐在碗里堆得冒了尖儿,上头再撒上一大把翠绿细碎的生青葱和一勺滚烫的辣油子!
“小娥,带着后头的媳妇们端菜!”
何雨柱抹了把脸上的汗,冲着屋门口喊了一嗓子。
娄小娥穿着那件合体的暗红碎花袄子,腰间系着条干净的白围裙,快步从东厢房里走了出来。她脸上不施粉黛,两颊被灶火熏得泛着健康的红晕,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大方利落的当家媳妇气派。
在她身后,一大妈、三大妈、还有前院的几个年轻媳妇,个个脸上挂着笑,手里端着大托盘,手脚麻利地将一碗碗沉甸甸、热腾腾的大锅菜送到了三张大八仙桌上。
“开吃喽!!”
不知是哪个半大小子欢呼了一声,整个大棚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筷子碰着粗瓷碗的叮当声、大口嚼着肉皮粉条的吸溜声、粗糙汉子们碰杯时的劝酒声、还有孩子们被烫得直吸溜嘴却舍不得吐出来的呜咽声,混成了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热气、酒气、香气、人声,在厚实的泥麻袋防风壁内翻滚蒸腾,把这冬日里原本荒芜冰冷的一角,烘托得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暖巢。
而在棚子外头。
距离大棚不过十来步远的中院西厢房台阶下。
秦淮茹就站在那棵落满了残雪的老槐树阴影里。
她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厚工装,双手插在袖筒里,整个人单薄得像是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树叶。
额角上的黑血痂已经被冷风吹得干硬发紧,散乱的发丝贴在她深陷蜡黄的面颊上。她呆呆地看着那座被昏黄灯光和浓白蒸汽笼罩着的崭新大木棚,看着里头围坐在热气腾腾的大桌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街坊四邻。
三大爷阎埠贵正夹起一大块颤巍巍的猪头肉往嘴里塞,满嘴流油,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
二大爷刘海中端着酒盅跟易中海狠狠碰了一下,仰脖一饮而尽,辣得直咂摸嘴,拍着桌子大声谈笑着什么;
刘光天和阎解成几个年轻后生正抢着盘子里最后两个大白馒头,嬉笑怒骂,满头大汗;
就连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后院老住户,此刻也捧着热汤,眼底泛着舒坦的笑意。
那是她秦淮茹在这个院里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未真正融入过的安宁与热闹。
曾几何时,这大院里的每一次热闹,每一次起伏,都绕不开他们贾家。
她是人群正中央那个楚楚可怜、人人都得看顾三分的俏寡妇;贾张氏是那个谁也不敢惹、坐地就能叫魂的滚刀肉;棒梗是那个在大院里横冲直撞、谁家有点好吃的都得先紧着他尝一口的混世魔王。
可现在呢?
大棚子里欢声笑语,热气冲天。
却唯独没有他们贾家的位置。
那一张长长的八仙桌旁,连一张多余的空板凳都没有留给她。
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凉与绝望,顺着秦淮茹的脚底板一路往上窜,窜得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冷。
她想起还在屋里炕上躺着的贾张氏,老太太今儿早晨彻底没了声息,饿得在炕上哼哼唧唧,连喝口凉水的力气都没了;她想起在汽修车间地沟里整整趴了一天的棒梗,那孩子浑身机油,两只手烂得不成样子,这会儿怕是正就着冰凉的生水啃着那半个硬邦邦的黑窝头……
她恨吗?
秦淮茹咬着干裂出血的下嘴唇,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胸前满是油污的棉袄上。
她发现自己竟然连恨的力气都生不出来了。
何雨柱搭这棚子,用了他们贾家一根木料吗?没有。
何雨柱炖这一锅大肉,占了他们贾家一分钱的便宜吗?没有。
甚至连棒梗在汽修车间能够留下一条命、能够学一手手艺,都是何雨柱顶着天大的风险,一脚踹碎了赵瘸子的骨头替他们争回来的!
是他们自己,是一次次的贪婪、算计、纵容、恶毒,亲手把自己一家人,生生从这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里,给推了出去,推进了这冰冷刺骨的阴影里!
秦淮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抬手擦掉脸颊上的泪水,转身准备回那间死气沉沉、冰冷漆黑的屋子里去。
“秦姐。”
一声平淡低沉的呼唤,突然从她身后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