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老窑厂里的亡命徒,他见过赵瘸子那条被硬生生踹碎的迎面骨,他更亲耳听见了自己的亲爹贾东旭当年干下的那些龌龊事是如何被这个男人像翻烂账本一样血淋淋地翻出来的!
何雨柱不是人。
何雨柱是一尊立在阎王殿门口、掌管着他们贾家所有人寿数与造化的生铁活神!
求生的本能像是一记烧红了的马刺,狠狠扎进了棒梗残存的神智里。他嚎哭了一声,手脚并用,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在零下十几度的冻土冰泥里死命地往前爬,膝盖磨破了皮,手掌被碎玻璃碴子划开了一道道淌血的口子,他却连哼都不敢再哼一声,咬着后槽牙,在漫天大雪中拼了命地追赶着那个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
……
夜色渐渐退去,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般的铅灰色。
南锣鼓巷的大杂院里,空气寒冷得叫人吸一口气肺管子都要结冰。
房檐下挂着的一排排冰棱子在晨风中透着惨白的光,院中央那口老水井的辘轳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井绳硬得像一根铁条,搭在结了冰的井台上。
中院,贾家屋里。
一豆如黄豆般大小的煤油灯火苗,在发黑的玻璃罩子里无力地跳跃着。
屋里没有生火,冷得像是一座敞着口的冰窟窿。
秦淮茹就坐在八仙桌旁的矮凳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厚棉裤,身子弓成了一张紧绷到了极点的破弓。
她身上的夹棉袄子扣子全扣着,可里头的单衣早就被冷汗浸透又结成了冰渣,贴在前胸上,寒意直往五脏六腑里钻。额角上那块磕破的黑血痂在干冷的空气里一阵阵发抽发紧,连带着她半边太阳穴的青筋都在疯狂跳动。
这一夜,对秦淮茹来说,比她这辈子经受过的任何一场灾难都要漫长。
从昨天傍晚下工起,棒梗就没有回来。
起初,她以为是杨铁锤脾气上来,把棒梗留在车间地沟里连夜加班清油泥;可到了晚上八点,轧钢厂下夜班的汽笛声早就响过了,整个胡同都静了下来,对面的东厢房何雨柱屋里也亮起了昏黄安稳的灯火,棒梗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到了后半夜,风雪越来越大,秦淮茹心里那股子不祥的预感就像疯长的野草,死死勒住了她的喉咙。
她去了汽修车间外头,可整个厂区早下了大锁,几个戴着红袖标的巡逻队员端着步枪在风雪里转悠,见着她鬼鬼祟祟的模样,厉声喝问她是哪个车间的,吓得她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四合院。
她想敲何雨柱的门。
三更半夜的时候,她像个游魂一样在中院的水泥地上徘徊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她站在东厢房的台阶下,右手抬起来,颤抖着悬在冰凉的门板前半寸的地方,整整悬了一刻钟。
可她最终没敢把手落下去。
“不是我变了,是你们该变了。”
何雨柱前些日子在中院台阶下那双冷得像冰坨子一样的眼睛,还有那两句字字带血的斥责,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横亘在她和那扇暖融融的木门之间。
她怕。
她怕自己一敲门,何雨柱拉开门,脸上露出的不是关切,而是厌恶,是冷酷,甚至是一声彻底把贾家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冷笑。
她只能回屋等。
坐在这一间充满了药味、霉味、和绝望死气的屋子里,眼睁睁看着煤油灯一点一点燃尽,听着风雪刮过瓦缝的声音,每一次有野猫在房顶上踩碎积雪,她的心脏就猛地抽搐一下,以为是保卫处的铁皮大卡车开到了院门口,以为是有人抬着棒梗被砍断了手脚的尸首扔进中院!
土炕上,被窝隆起一个小小的土丘。
贾张氏缩在最里头,怀里搂着吓得不敢作声的小当和槐花。老太太那一双原本浑浊发黄的三角眼,在黑暗中睁得老大,眼白里全是血丝。
贾张氏一整夜没敢合眼,嘴唇干裂泛白,嘴角挂着干涸的白沫子。她虽然不知道昨晚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看着秦淮茹那副丢了三魂七魄的死样子,看着空荡荡的炕沿,贾张氏心里明白,她孙子怕是又在外头惹了泼天的祸事。
“淮茹啊……”
贾张氏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抖得像破麻袋在粗砂地上拖曳,沙哑干瘪:
“天……天都亮了……棒梗……棒梗怎么还没影儿啊?他是不是……是不是又跑去三里沟了?那帮天杀的刀疤脸……是不是把他给……给剁了啊……”
“闭嘴!!”
秦淮茹猛地扭过头,那双熬得通红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贾张氏,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疯癫的戾气,吓得贾张氏浑身一颤,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你还有脸提三里沟?!”秦淮茹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扎向炕上的老太太,“棒梗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贾张氏就是头一个刽子手!要不是你从小惯着他偷鸡摸狗,要不是你教他贪小便宜没够,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贾东旭在底下看着呢!贾家的根要是断了,你到了阎王殿,你怎么跟老贾交代!!”
贾张氏被这一顿痛骂骂得老脸煞白,嘴唇剧烈哆嗦着,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破被单,浑身的肥肉都在打颤,却连半句以往撒泼打滚的骂街话都吐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
外头院子里,穿堂垂花门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极其沉闷的倒地声。
“噗通。”
紧接着,是破布鞋在冰面上一下一下吃力拖拽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像破风箱漏气一般的痛苦喘息。
秦淮茹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线狠狠抽中了一样,蹭的一下从矮凳上弹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猛,身后的矮凳哐当一声被撞翻在地,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疯了一样扑向房门,一把扯下了厚重的棉门帘子!
晨曦那惨白清冷的光线,猛地顺着门缝倾泻而入。
中院的青砖甬道上,一道黑乎乎的人影正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