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凄厉中透着一股洗尽了铅华后的彻骨敬畏与臣服。
何雨柱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
昏暗跳动的煤油灯光,将他高大宽阔的阴影投在泥墙上,几乎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看着跪倒在脚底下的贾家三代人。
没有胜利者的狂笑,没有大仇得报的轻浮,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没有。
在经历了生死的轮回、看透了四合院这方寸之地里几十年的肮脏与算计之后,他比谁都清楚,眼前的感激与下跪,不是因为道德的感化,而是因为绝对的实力、冰冷的规矩,以及那张能定人生死的权力。
恩威并施,雷霆雨露。
当你能随意斩断他们的活路,又能随手赐给他们梦寐以求的生机时,他们骨子里那些卑劣的獠牙,才会真正收敛起来,化作最忠诚的顺从。
“都起来吧。”
何雨柱的声音平缓低沉,听不出半分人间烟火气。
他转过身,抬手轻轻扯了扯呢子大衣的领口,挡住了门缝里灌进来的刺骨寒风。
“明天早晨六点半,马华会在厂门口等着带他进车间。”
何雨柱迈步跨过门槛,停住了脚步,侧过半张冷峻如铁的侧脸,冷冷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
“我能把他送进汽修车间,就能亲手把他扔进万丈深渊。”
“好自为之。”
话音落地,厚重的门帘子啪嗒一声落下,隔绝了屋外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个高大如山的身影。
屋里,长明灯火如豆,母子祖孙三人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听着何雨柱踏碎积雪的沉稳脚步声一步步远去,哭泣声压抑而漫长,彻底融入了这四合院深沉漫长的寒冬长夜之中……
厚重的棉门帘子在何雨柱身后啪嗒一声落回原位,将屋里浓烈的跌打药味和煤油灯微弱的黄光彻底挡了回去。
中院的冷风立时像刀片一样割上了面颊。
残雪堆在院角的老洋槐树下,冻得发硬发脆,泛着惨白阴森的光。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脆响,冷不丁掉下来一根,砸在青石板上,摔成几截冰碴子,骨碌碌滚进冻泥坑里。
何雨柱刚走下贾家门口那两级结了薄冰的石阶,身后便猛地传来一阵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刺耳的门轴响,棉门帘子被一只冻得青紫发黑的手猛地掀开,带出一股子屋里的浊气。
秦淮茹追了出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披上一件厚棉袄,身上只穿着那件洗得泛白起球、肘弯处还打着两块深蓝色粗布补丁的夹棉袄子。领口敞着,露出干瘦发暗的锁骨,脖颈上被冷风一激,立时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额角上那块磕破的伤口刚结了一层薄薄的黑血痂,被她这么不管不顾地猛一冲,又崩裂开了一条细缝,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子,顺着她满是污痕的惨白腮帮子缓缓滑下来。
“柱子!”
秦淮茹的声音颤得不成调子,沙哑、干涩,像是一根生了锈的铁丝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死命刮擦。
脚底下一滑,她穿着的那双烂棉鞋在结了冰的台阶上猛地一出溜,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膝盖重重磕在石台阶的硬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可她像是根本觉不出肉疼,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旁的砖缝,指甲盖陷在冻土里,硬生生撑住了瘫软的身子,一双通红肿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何雨柱停住了脚步。
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站在离台阶不过四五步远的中院空地上,双肩宽阔如铁,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堵立在风雪里的砖墙,没有回身,甚至连插在口袋里的手都没拿出来。
四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穿堂风卷着碎雪沫子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的声音。
秦淮茹看着那个曾经只要自己稍稍一叹气、一抹眼泪,就会忙不迭转过身来嘘寒问暖的男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在同时扎着她的心肺。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水冲刷过她脸上干涸的血污和泥垢,流进嘴角,一片咸涩苦烂。
“柱子……”秦淮茹向前挪了半步,冻僵的双腿颤抖着,两只手无处安放地在单薄的裤缝两侧死命绞着,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热泪,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茫然,以及一种被打碎了脊梁骨后的凄凉:
“你变了。”
这三个字吐出来,像是用尽了她胸膛里最后一丝游气。
“你以前……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秦淮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泥水里,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以前棒梗淘气,拿了你的酱油,摸了你的花生米,你嘴上骂得凶,背地里哪回不是笑着给他兜着?以前我家里揭不开锅,我只要站在你屋门口掉两滴泪,你哪怕自己嚼咸菜疙瘩,也得把饭盒里的硬货全省下来塞给我……那时候你眼里有热气,你心里软……可现在呢?”
秦淮茹抬起手,用满是冻疮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凄厉中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质问:
“你看看你现在!你逼着棒梗写卖身契,你逼着他在全院老少面前磕头立誓,你拿着铁锹往地上砸,你连三里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刀疤脸的手腕子都能硬生生砸碎……柱子,你眼珠子里连一丁点活人的热乎气都没了!你冷得像九冬天的铁坨子!你现在看我们贾家,看我秦淮茹,跟看路边的野狗烂泥有什么两样?!你怎么会变成这副铁石心肠?你怎么能变得这么狠啊!!”
北风呜咽着,吹落了老洋槐树上最后几片干枯的焦叶,啪嗒一声砸在何雨柱军大衣的肩头。
何雨柱缓缓转过身来。
惨淡清冷的月光斜斜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刀削斧凿般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阴冷。
他嘴里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大前门,烟头在黑夜中泛着猩红的光芒,一缕青白色的烟气顺着他的鼻尖缓缓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