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健室里的空气,在月疏那句“苟延残喘”之后,凝滞成了沉重的固体。谜亚星的目光死死锁在月疏脸上,试图从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中打捞出一点点伪装的痕迹,或是隐藏的痛苦。可他只看到一片近乎虚无的坦然,仿佛她刚才陈述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这种对自身境遇的彻底冷漠,比任何激烈的痛苦或绝望,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冰凉。他满腔的话——安慰、劝解、甚至带着祈求的“喜欢”,都被堵在喉咙里,化作更深的挫败和一丝隐约的愤怒。是对她的愤怒,还是对自己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漫出房间时,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门被“唰”一下推开的声音,打破了凝滞。
“月疏!”
奈亚公主乌克娜娜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她显然是听到消息后匆忙赶来的,额发还有些凌乱,气息微喘。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病床上的月疏身上,看到对方苍白但似乎清醒着的脸,稍微松了口气,但担忧依旧浓重。
“你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乌克娜娜快步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探月疏的额头,但又怕打扰到她,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握住了月疏放在被子外、依旧冰凉的手,语气温柔而急切,“吓死我了,听到说你晕倒了被送来保健室……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月疏的目光在乌克娜娜进来的瞬间,就转向了她。与刚才面对谜亚星时的深潭死寂不同,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些,虽然依旧谈不上多么生动,但那层坚冰般的隔阂似乎薄了一层。她甚至微微弯了弯苍白的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虽然虚弱,但足够清晰。
“已经没事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对谜亚星说话时,要稍微柔和一丝丝,尽管依旧沙哑,“别担心。”
这个笑容,这句虽然平淡却带着安抚意味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旁边沉默的谜亚星。他看着她对乌克娜娜自然而然地展露笑意,用那种近乎“温顺”的态度回应着关心,再对比她刚才对自己说的那些冰冷彻骨的话语,以及更早之前,在图书馆那句石破天惊却同样让他不知所措的“喜欢”……巨大的落差感和混乱感攫住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把真正的感受——无论是痛苦、漠然,还是那些他无法理解的“废墟”感——隐藏起来,或者只留给他?为什么偏偏在面对奈亚公主时,她就能流露出这样“正常”的、甚至带着依赖的柔和?在她心里,奈亚公主的位置,和他谜亚星的位置,究竟有什么不同?是信任的差异,还是……根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甚至目的?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心脏,带来闷闷的痛楚和更深的迷茫。谜亚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也挡住了他看向那交握双手的视线。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乌克娜娜的注意力原本全在月疏身上,但身为奈亚公主的敏锐,还是让她察觉到了旁边谜亚星异常的沉默。她转过头,看向从她进来后就一言不发的好友,疑惑地眨了眨眼:
“谜亚星?你怎么了?脸色好像也不太好看。”她想起是谜亚星把月疏送过来的,以为他是担心过度,“是不是太担心月疏了?你也别太紧张。”
谜亚星被她的声音唤回神。他抬起头,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床上的月疏——她正安静地任由乌克娜娜握着她的手,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那副模样,脆弱又平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担忧、困惑、一丝不被特殊对待的失落,还有更深沉的、因她那句“苟延残喘”而燃起的、混合着心疼与无力的火焰。
他重新垂下眼,避开了乌克娜娜探究的目光,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刻意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暗流:“我没事。只是……有些担心月疏。”
乌克娜娜不疑有他,反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安慰的笑容,拍了拍谜亚星的肩膀(动作很轻,怕惊扰到月疏):“别太担心啦,月疏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而且还有大甜甜护理长在呢,她一定会把月疏照顾好的。”她说着,环顾了一下安静的保健室,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对了,大甜甜护理长呢?怎么不在?”
这个问题,让谜亚星一直压抑着的某种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再次抬起眼,这一次,目光没有看乌克娜娜,而是直直地、甚至带着点冷意地,投向了床上看似平静的月疏。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响在室内,每个字都像是浸过了冰水:
“大甜甜护理长去找资料了。”他顿了顿,视线锁着月疏,仿佛要透过她那层平静的伪装,看到她体内那正在倒计时的、岌岌可危的“真实”,“能救她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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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救她的资料”?
乌克娜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谜亚星,又迅速看向月疏,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救?这个词的分量太重了。月疏不是只是突然虚弱晕倒吗?怎么会严重到需要“救”,还需要大甜甜护理长专门去找“资料”?
“月疏……”乌克娜娜的声音有些发颤,握着月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中瞬间盈满了更深的担忧和恐慌,“你的身体……生了很严重的病吗?为什么谜亚星会这么说?月疏,你告诉我实话!”
面对乌克娜娜瞬间苍白的脸和几乎要落泪的眼睛,月疏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那速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乌克娜娜冰冷的手指,力道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声音也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缺乏起伏的调子,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没事的,别担心。”
这平淡的六个字,落在不同的听者耳中,却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在乌克娜娜听来,这是月疏在强撑,在安慰她。月疏总是这样,看起来冷淡,其实内心善良柔软,不愿意让别人为自己担心。这更让她心疼不已,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怎么会没事!谜亚星都那样说了!月疏,你不要瞒着我,我们是朋友啊!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而在谜亚星听来,这“没事的”三个字,却无异于一把冰冷的匕首,再次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揣测——她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甚至不在乎别人为她担惊受怕。她就像站在一片燃烧的废墟边缘,平静地看着火焰蔓延,没有逃离的欲望,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漠然。他的“喜欢”,他的担忧,他的急切,在她这片“废墟”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他看着她平静地安慰奈亚公主,看着奈亚公主因为误解而更加心疼焦急,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无力、挫败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的情绪,冲垮了他最后的冷静。他倏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再看月疏,也没有回应乌克娜娜疑惑又担忧的目光,只是丢下一句硬邦邦的“我去看看大甜甜护理长找到资料没有”,便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大步离开了保健室。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孤寂。
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离开那个平静地躺在病床上、却仿佛身在另一个绝望世界的月疏。需要理清自己混乱的心绪,需要想想,面对一个自己“喜欢”却一心“赴死”、而且只对别人展露柔和的人,他到底该怎么办。
保健室里,重新剩下乌克娜娜和月疏。
乌克娜娜看着谜亚星离去的方向,有些困惑,又更加担忧。她转回头,看着月疏苍白却平静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月疏,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月疏任由她握着手,目光静静地落在乌克娜娜满是泪痕的脸上,那深潭般的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怜悯的波澜,但很快,便重新归于那片准备好的、用来应对关心的平静的“虚弱”之中。
她知道乌克娜娜的担忧是真的,谜亚星的痛苦和挣扎也是真的。但她的“没事”,也是真的——至少在三天药效期内,在“被识破暗黑族身份”这个最致命的威胁被暂时解除的意义上,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