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安点头:“见过两次。”
“那阿聿是不是不想和她多接触?”
“嗯,他很抗拒见到她。”
就算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但有心把他从孤儿院里领回来,又怎麽不爱他呢?林颂安想。
“其实最开始那会啊,张姐对阿聿也是疼得跟自己的亲孩子一样,要什麽给什麽,”桐姨说,“後来第二年,张姐去医院检查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他们全家人都很高兴,包括阿聿也是。”
新生命的到来原本是新生活的开始,这个小生命在全家的期盼下,诞生在了第三年的春天。
“那孩子还是阿聿给起的名字呢,他当时刚上小学,认了些字,知道小家夥五行缺水,就把自己的名字分了一半给他,取了‘津’,”桐姨说,“叫何津。”
桐姨顿了下,又补充道:“张姐她丈夫姓何。”
何津。
林颂安呢喃着这两个字。
她终于想起来,曾经在张许婷和池聿口中都听过“津”这个字眼,他们唤“阿津”。
“阿津?”
“对,阿津,”桐姨应着,“我们都这麽叫他。”
“兄弟俩感情很好,阿津很乖,很喜欢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而池聿也乐意带着弟弟玩,打打闹闹的,就这麽到了何津两岁的时候。”
林颂安莫名地心一紧。
桐姨重重地叹了两口气,才又道:“何津刚满两岁那年,张姐带着兄弟俩去河边捡螺子,那河很深,张姐就让兄弟俩站在远处等,可後来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不留神,何津就跑着撒欢了,池聿去追,但没想到河边的泥土打滑,他眼睁睁地看着弟弟掉进了河里。”
池聿第一反应是去拽,他也摸到了何津的袖子,只是那儿水正好流得急,他使了好些劲也扯不动。
动静终于吸引了远处的张许婷,她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一边大叫着,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抓小儿子,却因为惯性把池聿也挤了下去。
“阿聿掉下去的时候还不忘去抱何津呢,明明他自己都呛得不行。”
尽管那会何津的挣扎程度几乎没有了,水没过两岁小孩的头顶,任谁都觉得凶多吉少。
“等到附近来了些壮一点的男人,那两小孩才被人从河里救上来,可何津到底才两岁多,生命娇嫩,早就呛水没了气。”桐姨惋惜道,“但好在池聿还活着啊,那会许多人都在庆幸,至少救下一个小孩,不是一无所有。”
但他们一家不是那麽想的。
那天之後,张许婷的精神便有些不太对了。
也是,亲眼看见自己的亲生儿子溺亡,谁都过不了这个坎。
于是原本对池聿关爱有加的养母,逐渐对他失了耐心,甚至在她被养父发脾气责骂,甚至家暴的时候,也会把所有的气撒在他身上。
用语言羞辱他,怪他。
怪他没有把何津救上来,怪他为什麽活下来了。
池聿那段时间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为什麽死的不是你。
他开始变得不太爱讲话,有情绪也不敢发出来,害怕触碰到养父养母的逆鳞,害怕被他们用言语和行为折辱。
养父强势,巷子里有些人看不下去池聿被这麽对待,但也不敢多管闲事。
直到後来养父去世,桐姨才时不时地偷偷关照他,开解他。
尽管效果微乎其微,他依旧那麽沉闷。
“原本小时候,多麽开朗的孩子啊。”
她到现在还记得,以前的池聿很爱笑,路过碰见她的时候,会耐心地引导何津叫人,然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棒棒糖,再塞进何津的手里。
之後的事情,林颂安也能猜到个大概。
在这样的环境下,池聿变得很矛盾,他既想逃离,又因为愧疚和感恩,无法彻底割舍下这个家。
他的心理也开始出现问题,所以之後才遇见了沈澈。
而为什麽愧疚呢?林颂安鼻子一酸。
她想起沈澈过世的那个雨夜,像是如出一辙般,折磨了池聿十几年的噩梦,在那晚,再一次地上演了。
八岁的时候,他没能把何津拉上来。
二十五岁的时候,他没能救下沈澈。
这些,明明不是他的错,却全都成了名为“愧疚”的情绪。
牢牢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