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回货栈后头那间空屋。
屋里搁着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着海图、地契、账册、贝壳。床底下搁着铁匣,匣里是阿纳斯塔修斯的羊皮。
李晨把铁匣打开,把地契拿出来看。牛皮卷上的字,罗马人的看不清,教区的认得几个,阿纳斯塔修斯的签名清清楚楚。
楚玉端粥进来。粥是小米粥,搁了盐,搁了碎羊肉。
“李晨,你走,我跟不跟?”
“跟。你是正妃,刘策见你。”
“苏菲亚呢?”
“苏菲亚留在东方之城。她管货,管船,管非洲的线。她父亲在威尼斯,她留下,威尼斯的船就有地方靠。”
“她的孩子呢?”
李晨没说话。苏菲亚和李晨生了三个孩子。最大的儿子叫唐海,八岁。第二个女儿叫唐月,五岁。最小的儿子叫唐星,两岁。
唐海生在东方之城,长在东方之城。八岁的孩子,会写汉话,会写拉丁文,会算圆算到后三十位。跟普罗克洛斯学算数,跟阿基劳斯学地理,跟西里尔学拉丁文。
“唐海跟我走,唐月、唐星留下。唐海是长子,刘策要见。”
“苏菲亚肯?”
“肯不肯都得肯。唐海是唐王的儿子,刘策病重,唐王的儿子得回去。”
楚玉把粥碗搁在桌上。“李晨,唐海八岁。八岁的孩子走泉州的海路,走四十天到京城。路上病了怎么办?”
“带着院正的方子走。泉州有医馆,京城有医学院。四十天里,病了就治。治好了接着走。”
“你舍得?”
李晨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
“舍不得也得舍。刘策要见唐王的儿子。刘策的病,一半在心。见了唐海,心就宽一半。心宽了,头就不裂。”
戌时,李晨在城头见苏菲亚。
苏菲亚从码头回来,手里攥着账册。海风吹动金发,灰蓝眼睛看着李晨。
“唐王,你要带走唐海。”
“带走。”
“唐海八岁,是我第一个孩子。”
“我知道。”
“你在东方之城住了十年。唐海生在东方之城,长在东方之城。东方之城的墙是他看着砌起来的。东门里的牌是他看着挂上去的。教堂的石头是他看着搁进去的。”
“我都知道。”
“带他走,他哭怎么办?”
“哭就哄。哄不好就让他哭。哭完了,接着走。到了京城,见了刘策,刘策给他讲东边的事。讲完了,他就不哭了。”
苏菲亚把账册搁在桌上。“唐王,你回去,还回来吗?”
“回来。”
“什么时候?”
“刘策好了就回来。刘策不好,送完终再回来。路修了一半,不能断。”
“东方之城的路,我替你守。”
“你守。你守东边,楚玉守西边。两下合起来,路就断不了。”
苏菲亚把账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是苏菲亚的笔迹——**东方之城,大炎历536年五月十三动工,539年五月廿八合围。围三百步,墙高三丈。四门八井,一路通四海。**
“唐王,这一页我撕下来给你。你带回京城,给刘策看。刘策看了,就知道东方之城什么样。”
李晨把纸接过来折好,搁进怀里。
“苏菲亚,唐海走,你送不送?”
“送。送到码头。船开了,我就回来。回来接着算账。账算完了,船就回来了。船回来了,唐海就回来了。”
亥时,李晨在城里走了一圈。
东门里的牌,七块挂着,中间空着一块。泰西封的牌还没来挂。哈桑说三长老要亲自来,可三长老老了,走不动。牌就一直空着。
教堂的门关着。阿纳斯塔修斯在里头,灯还亮着。
货栈门口,李东来把算盘收进匣子,匣子搁在桌上。
土房里,阿玛拉把贝壳搁在窗台上,贝壳上的小人举着线。
城头,苏文把本子合上,本子搁在垛口。
李晨走到城头最东边。东边是海,海那头是泉州。从东方之城走泉州,走四十天到京城。
刘策在京城。刘策头痛,痛得昏过去七回。刘策问——唐王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