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历539年,五月。
信从京城来,走泉州的海路,四十天到东方之城。信皮上苏辙的字,笔画抖得比去年更厉害,一个字要描三遍才认得出。
李晨在城头拆信。拆开,里头两张纸。头一张苏辙写,第二张是北大医学院的脉案。
“京中急。刘策病,三月发作,头痛如裂,目不能视物。太医三十二人轮诊,北大医学院院正带六个最好的医生日夜守在榻前。脉案翻了三遍,药吃了十七副,方子改五回。头痛止不住。刘策痛得昏过去七回,每回醒过来,先问一句——唐王到哪了。”
李晨把信搁在桌上。
“苏辙还写——北大医学院用尽法子,针也扎了,药也灌了,冰也敷了。头风之症,按说附子、川芎、白芷都能止,可刘策吃了就吐。吐了再灌,灌了再吐。院正说,刘策这病不在头,在心。心上积了东西,头才裂。”
“苏辙信上最后一句——唐王若见信,速归。”
李晨把第二张纸拿起来看。脉案密密麻麻,药名一长串。最底下写了八个字,是院正的手笔——**心火焚木,非药可医**。
楚玉从城下上来,手里攥着醋布。看李晨脸色,没说话,先把茶端过来。
“要回去。”
“回去。”
“什么时候走?”
“三天。三天里把事交待完。”
“三天够吗?”
“不够也得够。刘策等不起。”
午时,李晨在货栈后头那间空屋见人。
来的人挤了一屋子。苏菲亚坐在桌边,手里攥着账册。苏文站在门口,本子攥着。李东来把算盘搁在膝上。郭孝从暗线回来,灰布短褐还没换。楚玉端茶,进进出出三回。西里尔从教堂过来,灰袍上沾了石灰。冯七的船在港里,人到了。洛伦佐的伙计安东尼奥也在。
李晨把苏辙的信搁在桌上。
“刘策病了。头风,痛得昏过去七回。北大医学院治不了。刘策要我回去。我走后,东方之城的事,分三摊。”
苏菲亚抬头。“哪三摊?”
“头一摊,路。路从东方之城往东,接到泉州。往西,接到威尼斯。往南,接到非洲。往北,接到九州。四头的路,哪头断了都不行。这一摊,交给楚玉。楚玉在石头城管了十年城,圆城是她画的。城基、城墙、码头、货栈,她全熟。”
“我管路,可路在上海上。”
“海上交给马泰奥。马泰奥的问路号跑了六趟西边,六趟没出过事。马泰奥管船,你管货。货到码头,卸了装,装了卸,账要清。李东来帮你算。”
李东来把算盘拨了一颗。“王爷,我算。”
“第二摊,人。东方之城的人,从泉州来的、吕宋来的、九州来的、锡兰来的、非洲来的,三百多口子。三百多口子里,各族的人都有,各信各的教。教区看着,泰西封看着,威尼斯看着。这一摊,交给西里尔。”
西里尔把灰袍下摆拍了拍。“唐王,我管人?”
“你管教区。教区跟东方之城的路不打架,你就管得住。泰西封的牌挂在东门里,阿纳斯塔修斯在教堂里。两下都看着你。你在中间站着,两边都不动。你站住了,人就稳了。”
“我站得住。”
“第三摊,钱。东方之城的税银,从威尼斯来的、从非洲来的、从锡兰来的、从九州来的,一个月入账三万两。三万两里,一半修路,一半造船。修路的账、造船的账,一分不能错。这一摊,交给苏文。”
苏文笔停在半空。“王爷,我只会记。”
“记就是算。记了十年,石头城的账、东方之城的账,你哪一笔记错过?”
“没有。”
“那就接着记。记完了,写成书。书留下了,后来的人照着书就能管账。”
苏文把笔搁下。“王爷,我记。”
未时,李晨在城头见冯七和安东尼奥。
冯七的船在港里,是镇海号。船身上的铆钉换了新的,桅杆上多了一层漆。
“冯七,往非洲的河船造好了没有?”
“造好了。九州岛津家造的,三条。船身窄,吃水浅,能进大河。第一条下水试了,走了三天,没出岔子。”
“三条船交给娜拉的人。娜拉要往上游走,上游有瀑布,船过不去就抬。抬过去了,河就通了。”
“河通了,往西是大河上游,再往西是不知道的地方。”
“不知道的地方,走一趟就知道了。走不通,回来画图。画了图,第二趟再走。走三趟,路就实了。”
“王爷,你不等河通了再走?”
“不等。刘策等不起。河通了,你写信报京城。信从非洲走到东方之城,走三十天。从东方之城走泉州到京城,走四十天。七十天,信到了,我就在京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