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尚在,魂魄半蚀,半生半煞,苟延残喘。
子时未到,阴风骤起。
原本淅沥的梅雨骤然变急,雨点砸落地面,溅起的泥水带着淡淡的甜腥,正是假黄皮聚阴养瘴的专属浊气。
就在此时,一道拖沓的脚步声,自孙氏药铺方向,慢悠悠穿巷而来。
哒哒……哒哒……
节奏僵硬、匀、机械,没有半分活人的轻盈,如同提线木偶踩在固定的步调上。
黑玄瞬间炸毛,对着巷口深处龇牙怒目,杀意冲天。
林婉儿身形微侧,挡在赵阳身前,冷声道“是人,却无阳气,是尸行。”
夜色漆黑,雨雾遮目,那道身影缓缓走出暗影,我看得一清二楚。
是刘二。
白日里还活蹦乱跳、唾沫横飞、四处吹嘘假药神效的帮工刘二。
此刻的他,模样诡异骇人。
浑身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浮肿胀的皮肉上,整个人比白日肿胀了不止一圈,四肢虚胖透亮,皮下布满蜿蜒的青黑血丝,如同腐烂藤蔓爬满肌理。他双目圆睁,却无半分神采,瞳孔涣散灰白,面无表情,嘴角却僵硬扯着一抹诡异的笑,正是白日忽悠村民时的谄媚姿态。
最惊悚的是,他浑身不沾雨水。
漫天雨丝落在他周身半寸处,便自动弹开、溃散,阴秽护体,邪祟避水。
“活人淋雨,尸不沾天泽。”我眼底寒意彻骨,心中已然定判,“死透了,却被阴瘴拘尸,傀儡复生。”
白日里我一眼便断他命数——嘴碎贪利、助纣为虐,是假药局的先锋帮凶,必是阴煞第一反噬的祭品。
果不其然。
刘二步履僵硬,双手平直垂落,怀里依旧紧紧抱着一沓潮湿的假黄皮药包。他漫无目的游走在空荡村巷,机械地抬手、敲门、递药,动作重复刻板,不分门户、不分昼夜,依旧在做他生前的活计。
生前卖药害人,死后抱药巡巷,牛马至死不休,死后仍为煞奴。
这便是孙玉国布下的阴毒规矩,也是青溪村最荒唐、最恐怖的黑色梗。
巷内敲门声沉闷空洞,咚咚声响穿透雨夜,在死寂村落里格外渗人。
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无一人敢应声、敢开窗。
我冷眼旁观,看破所有猫腻。
村民看似无辜受难,实则全员清醒。
他们夜夜听闻异响、日日看见异状、明明知晓假药无效、明明察觉身体异变,却无人敢质疑孙玉国,无人敢丢弃假药。
他们贪恋药铺真药镇宅的庇护,畏惧后院滋生的阴煞,甘愿以自身魂魄为养料,以麻木顺从换一线苟活。
全员知情,全员沉默,全员帮凶。
无一人无辜,无一人可渡。
刘二敲遍半条村巷,无人开门,动作终于卡顿停滞。
他僵硬转头,涣散的双眼,精准望向我们师徒立身的巷口。
那一刻,空气瞬间凝固。
漫天雨声骤停,瘴雾停滞流动,整座村子死寂得落针可闻。
他拖着浮肿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朝我们走来,步伐依旧机械,怀里的假药散着浓郁的甜腻阴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惑人心神、耗人正阳。
赵阳药眼刺痛,低声道“师父,他身上的阴瘴,比全村村民加起来还要重!他是被特意炼化的尸傀!”
我淡淡开口,声音穿透雨夜,清晰冷冽
“不是炼化,是献祭。孙玉国拿他的命,试这一局阴药大阵的威力。”
刘二是第一个死者,也是第一个尸傀。
孙玉国借他贪利之心、谄媚之性,以假药饲煞,以人命祭阵,试探外来道人的深浅,狠毒又谨慎。
眼看尸傀刘二步步逼近,周身青黑瘴丝疯狂翻涌,随时准备扑杀而来。
林婉儿已然按捺不住,周身肃杀之气暴涨,沉声请命“师尊,秽物挡道,可屠!”
我抬手止住她的杀招,目光沉沉盯着尸傀眼底残留的一丝微弱灵光。
还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