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有一个儿子,以身为傩神神侍的父亲为骄傲。
但男人眼里却只有感伤。
他说,他们拜的哪里是神,是欲望。
“我不是真正的神,只是披着杜撰神明的衣服的乞讨者罢了。”
“不是他们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他们。”
“当有一天,他们现我跳的舞没有任何作用以后。”
“当有一天,我老了,喝不了酒,也跳不动舞的时候。”
“就没有人会在意我了。”
“我在他们眼里不是“人”,披上神衣的人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唯独失去了被当做正常人对待的资格。”
后来,男人真的老了,跳不动舞了。
连续两个小时的祭祀舞,跳完半场就累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恰逢大旱之年,他们用尽了所有祭祀的方法,却依然不见降雨。
村里的老者就说他这是触怒了傩神,傩神不想上他的身了。
此前那些对他供奉崇拜的人也换了嘴脸。
虚假的神被人现了泥塑的金身,自然会被人摔下祭坛。
男人却笑了,他从未有那么开心过。
因为他真的累了,终于可以卸下这身看似华美的沉重枷锁。
背负他人的愿望而舞,真的太痛苦了。
他不想当神侍,只想当一个普通人。
但失去了神侍这份工作之后,原本清贫的生活变得更加拮据。
大灾之年,谁家都没有余粮。
又是一次外出借粮空手而归,男人看见村落里再度亮起了火把。
那些火把顶天而生,好似夜空里飘摇的金色星辰。
人群攒动之间,锣鼓喧天。
僧侣诵咏着经文,披着鲜艳华服,戴着傩面的神侍翩然起舞。
那是他的舞蹈。
和男人年轻时的模样一样。
男人愣愣地看着那华服下的身姿,那个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的儿子。
“胡闹!”
“赶紧给我回去!”
他穿过祭祀的人群,一把摘下了傩面,看到了儿子清秀的面容。
不同于父亲的粗犷,少年皮肤白净,长相俊美。
穿上这身红袍像极了一尊年轻的神只。
由他担任神侍,村民们都很是满意。
少年从小就看着父亲跳舞,耳濡目染。
竟然是偷偷将他的舞蹈完整学了下来。
但一向待他宽容的父亲却是勃然大怒,动手打了他。
围观的村民因为祭典被打断,纷纷对他出斥责的声音。
“为什么?父亲,我想继承你的职责,继续给神献舞。”
少年既委屈又感到不解。
他只是想帮父亲分担家庭的责任而已,如果他也能跳祭祀舞,父亲就不需要再劳碌了,可以安心度过晚年。
“胡扯!这世上哪有什么狗屁的神?”
“老子挣钱供你念书,是希望你能离开这片大山,去外面的世界!”
“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来走我的老路!”
男人很是愤怒。
他不想让儿子重蹈覆辙,他明白这种寄托着众人无法实现的心愿的感觉有多么沉重。
众人将他高举,又会将他摔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