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婆子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苦涩“现在呢?府里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地租收不上来,铺子的生意也被人吞了大半。”
“听说太太屋子里连待客的好茶叶都得省着用了——从前何曾有过这样的事?”
“主子的日子都紧巴巴的,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就更别说了。月钱一拖再拖,过年过节的赏钱一年比一年薄,今年的冬衣到现在还没下来。”
一个年轻的丫鬟怯怯地接话道“何婆婆说得是……我昨儿去库房领炭火,管事的说今年冬天府里的炭只够老太太和太太屋里用,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就是这个理。”何婆子点了点头。
又望向狗剩,问道,“你方才说,环三爷——不对,是国公爷——封的是国公?”
“定国公。”狗剩连忙道。
“定国公……”何婆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感慨,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咱们府上的老国公,当年在的时候爵位是荣国公,到了赦老爷这一辈,只是一等将军,承袭到后面会越来越低。”
“可那个从咱们府里出去的庶子,那个当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庶子,他如今是国公了。不是靠着祖宗的荫封,是真刀真枪、一功一勋挣出来的国公。他一个人,过了贾家几代人的积累。”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又像是一把火点燃了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
婆子们互相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嘴唇翕动着,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们不知道该为那个从贾家走出去的少年感到骄傲,还是该为自己如今所处的这座破败府邸感到悲哀。
何婆子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捡起滚落在地的青菜,一颗一颗地放回篮子里。
她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在捡拾什么已经破碎的东西。
“二十岁不到的国公……”她低声喃喃道,摇了摇头,“咱们荣国府,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福分了。”
巷子里再没有人说话。
只有秋风穿过破旧的屋檐,出呜呜的声响。
……
皇宫。
午门前,喧嚣终于随着永隆帝的一道旨意而渐渐平息。
“回宫——!”
御前太监尖细的嗓音传遍了整座午门广场。
禁卫军的阵列开始缓缓移动,铁甲碰撞声此起彼伏,将还在交头接耳的百姓们有序地向后推去。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整齐,跟在永隆帝的步辇之后,鱼贯而入那扇厚重的朱漆宫门。
四皇子也跟在队伍中间。
但准确来说,是被动的。
他身后是两名身穿黑色睚眦服的骁骑卫,脚步沉稳,目光锐利,虽然没有任何人触碰他的身体,但那两人的站位恰好封住了他前后所有的退路。
这已经不是护送,而是押送。
四皇子的脸色灰败。
只是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此刻已经转化成了一种冰冷的警醒。
他的脚步机械地跟随着队伍,脑中却在飞转动。
贾环冒充暗影楼的人。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盘旋,越来越清晰。
他记得很清楚——夏侯宇在战前曾经告诉他,暗影楼派了一位阵法高手来助阵。
事实证明,那个所谓高手就是贾环。
四皇子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贾环既然冒充暗影楼的人混入军中,那他对自己和暗影楼之间的勾连岂不是一清二楚?
这件事情如果被捅出来,那可不仅仅是冒领军功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