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的风还裹着凉意,但夏守忠额角的汗珠已经顺着鬓角滚落。
荣国府后院的演武场上,贾家子弟们手上的木刀还没放下。
贾玷的目光掠过那些紧绷的脊背,又落回夏守忠抖动的喉结上。
不需要多问,那种被猛然拽入深水的窒息感已经爬上后背。
“扬州。”
夏守忠说完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从荣国府到宫门的路上,砖缝里的青苔在脚下滑动。
夏守忠的靴子踩出急促的节拍,贾玷的衣摆扫过路边的冬青叶片,抖落几颗残存的露珠。
阳光斜斜地切过朱红的宫墙,在地面上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元康帝正用手掌撑着案几。
他的指尖陷进檀木的纹路里,案角那盏茶早已没了热气,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暗色的薄膜。
“你姑父送来的。”
元康帝抬了抬下颌,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砂纸摩擦木头的粗粝感。
纸张上还残留着江南的水汽,边缘有些皱。
贾玷只扫了两三行,右眼皮就猛地跳起来。
信里的字迹不像平时那样工整,几个笔画拖得很长,像是握笔的人手指在抖。
能让江南那些世家拧成一股绳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那个住在深宫别院里,说是放权却又捏着缰绳的老人。
“朕想差了。”
元康帝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闷在胸口很久了,带着苦涩的腥味,“他不是要松手,是要把朕的手腕拧断。”
贾玷盯着信纸最后几行字,那些墨迹像针一样扎进眼底。
“你去吧。”
元康帝松开攥着案角的手,掌心的纹路被压出几道深深的白痕,“带神武营。”
贾玷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元康帝的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肩胛骨上。
走出御书房时,长廊拐角的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的铁马出细碎的响声。
消息传回荣国府时,西厢房里的针线筐被打翻了,彩色的丝线滚了一地。
林黛玉站在梨香院的月洞门前,裙摆的边缘沾着石阶上的青苔。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的边角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三春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裙裾窸窣,像风吹过竹叶。
“玷大哥。”
林黛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这只信封里装着我写的话,你能帮我带到父亲手上吗?”
她望着贾玷,眼睫上沾着午后阳光洒下的金粉。
信封被她双手递过来,封口处滴着暗红的蜡,蜡印旁边还印着一个小小的指痕。
平儿已经站在书房门口等着了,手里托着墨锭和空白的信纸。
林黛玉转身跟着平儿往里走时,衣袖带起的风把案上一张宣纸吹落一角。
贾玷垂眼看着手中的信。
阳光穿过窗棂的格子,在信封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远处,荣国府的西角门外,马夫正在给马匹更换蹄铁,铁锤撞击的声响叮叮当当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