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以往,在魔力场和空间魔法的耦合作用下,人们得以在擂台周围仰望透明的穹顶,安全地欣赏这条从历史里翻涌而来的天空丝绸。
可现在,穹顶不再,隧星已至。
空间魔法又会为苦苦等待的观衆们表演一出怎样的魔术?
赫琉看到了,星河倾落。
他下意识抓住了刻奥希的手,并未忽略魔力器官的警告,有些不舍地从那份震撼人心的美丽里挣脱开来。美丽,同时也代表着致命。
接着,他不假思索跨步向前,轻松越过当年他只能奋力施法来到的平台边缘,将漆黑的魔杖尖指向擂台上的二魔,靛青色的眼睛湖水般倒映出擂台上涌动的“色彩”,和擂台外侧再次陷入惊惧的人们。
赫琉能感受到,他绘下的魔素在躁动。犹如生灵惊死前的抽搐。他的表情有些哀伤,但最终变为坚定。
被握住手的刻奥希没有错过那副面容上的每一分变化。
赫琉从容施法。
哀迪拉不再反抗了。它的眸子在看到天空异彩的那一瞬便灰暗下来,似乎不再介意姐姐的杀意,双臂无力地垂下。
它等待屠戮。无论是来自天灾,还是虚假的亲人,它选择接受。
但它哪样死都没得到。
哀迪拉擡起头。它看见“姐姐”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出现了别的东西。
闪闪的,很好看。
初时,它以为那位掌控整个擂台的黑发魔法师的魔法总算愿意接触【流焰】的猎物,把诡谲涌动的颜色种进了姐姐的眼睛里。
接下来会发生什麽?
【啊……】姐姐的喉咙在摩擦。
哀迪拉无从知道那双第一次开始闪烁色彩的眼睛看到了什麽。
事实上,“姐姐”也不知道。
它只是在俯视时,看到画里倒映起了星星,看到身份为“弟弟”的家夥陷入了一片温暖的火焰。那火焰让它想起王拉着它们9位将领围坐在篝火旁夜谈的时日。
不容于世的污秽之物们,稀稀拉拉地聊着天。王倒是不介意它们语言的破碎,总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那些它们听过无数遍的“人”和事,直到他再不愿意谈论,再不愿意回忆。
它也太久没有回忆过了。
以至于,当那片火焰里忽然浮现出哀迪拉腼腆笑着应和丶高兴地看向它的表情时,它毫不设防。
它一败涂地。
液体从它的眼睛里滚落。
它看到弟弟睁大了眼睛。
震惊丶迷茫丶害怕丶悲哀丶眷恋,随之出现的将近燃烧起来的求生欲,以及经过审慎思考过後的绝望,再接着…恍然大悟的清醒。
它第一次那麽清晰地看到哀迪拉眼底复杂的情绪。弟弟感到困惑。
为滴落的液体?为必死的处境?为无可动摇的命运?
它不知道。此刻它也不好奇答案。
哀迪拉和姐姐注视彼此。
无需言语。姐姐伸出的镰刃收回手臂内侧,哀迪拉抗拒的身体姿态变成迎接的动作。
它们拥抱在一起。尽管或许还未懂得拥抱的含义。
哀迪拉在隧星的轰鸣声中说:【我明白了…这里的空气充满什麽。】
【那是生命称作“爱意”的东西。】
【我愿在这里死去。】
它没有得到死亡。哪怕只有最後的瞬息,它得到的竟是“爱意”。
此刻,哀迪拉胆敢认为自己比王更加幸福。
看着低处拥抱的两只魔物,赫琉眉眼一松,唇却紧紧抿起。
他的画正在飞速死去。但他还没有向刻奥希展现它的全貌。
“赫琉!你太近了!退回来——”刻奥希把他的手往回扯。
赫琉回头,看到爱人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他知道的,刻奥希这家夥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唯独怕失去他,甚至会因为一点可能性就失了方寸。
他怎麽会不知道呢?刻奥希的不安全感。
正因他知道——赫琉笑了笑。很羞赧的笑,眼睛里闪着碎光。
像当初他们第一次睡在龙背上,他在龙鳞边俯视莫尼斯大河的绝景,脚步不自觉往半空走时,那种胆怯又暗含期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