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台下,思念着对方的二人有全然相反的愿望。
赫琉很累,却在心中一遍遍祈求,让时间过得再慢些吧,他要让这幅画臻于极致。
短暂的整备时间里,他坐在休息区啃食礼祭委员会为他准备的能量餐,却想象着自己盘坐在一片盛放的灿金色中央,灵性的触角探向远方的天穹。
那里有一人站在朦胧的耀光里,璀璨夺目,灼胜烈阳。那人伸出手来。
赫琉搭上工作人员的手。青年紧张地笑,想要安抚他的情绪:“休息时间结束了,请跟我来。不要紧张,只要你维持住上半场的发挥,冠军就是你的!”
赫琉啊了一声,其实并没听清他的话语。
青年看得出他正身处某种奇异的状态,不忍打破,牵引动作愈发谨慎小心,一步步带他重回擂台,最後悄悄替他鼓劲:“一定要坚持到最後啊!”
赫琉目光空茫地看向前方。
新的挑战者已经就位,刚刚才从地面上散发的强劲魔力波动里缓过神来,就对上一双幽邃的靛青色眼眸。
心弦霎时紧绷成一线,却见无限悚然之中,一道白光如神罚般直直劈向天灵盖。他想避,却动弹不得——灼热的魔素自他脚下攀缘而上。
情急之下他大喊道:“我认输!!!”
小命要紧!
而那白光就在他的这声呼叫里化作满天飘扬的柳絮,四散而去了,竟雅致得如一道惹人流连的风景。
赫琉缓缓放下魔杖。
场下有几人感慨叹息:
“现在,擂台是他的领域了……”
“没人能站在那幅画里打败他。”
“干个毛线啊!”观衆席的某处,一名本打算争夺礼祭胜者的魔法师绝望地摔起魔杖,“我,到这个样子的擂台上,打赫琉?真的假的?”
其馀挑战者颇有同感,有几个倔种接她的话:“打不过就打不过吧,起码还能上个场在法协冒协息襄的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
那魔法师一脸死灰:“不是,你们觉得站到那画里面,还有谁能关注到咱们?”
“……”沉默是今晚的大训练场。
于是隧星礼祭的历代观衆们惊讶地发现一个事实:不像前几届礼祭的下半场,往往越打越白热化,越如火如荼你死我活,今年的隧星礼祭竟有种衆人要把冠军位置拱手相让的趋势!
大家越打越丧,真就完全不想上台了!
偶有几个敢打的,上去没过几分钟也会被赫琉出神入化的绘迹撂倒。高级魔法师丶战士丶魔战士…无论什麽职阶什麽资历,统统不例外!
赫琉脸惨白似鬼一般,看起来体力透支得马上就要倒下,魔力量算算也该见底了,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舞出那条致胜的笔迹。
没人清楚是什麽支撑他坚持到这里,但所有人都慢慢接受了一个事实:这届隧星礼祭,又要诞生一个挑翻整个擂台的冠军了。
然而,就在魔术生物即将以一个漂亮的魔术礼花宣布这场礼祭的结束时,天空,出现了异变。
赫琉在一片混沌里擡头向上看。
透明的穹顶中本应出现今晚的第一颗隧星,这是整个北境最好的观景点,那颗星星理应最为美丽动人,勾动人们心中对美好明日的期待。此刻,却有一道发白的曲折裂痕顺着穹顶的棱角慢慢扩散。
像溶解的蛛丝网。
透明的穹顶在一声巨响中碎裂开来。他听到洪亮的号角被吹响,其中嘹亮的卫队通讯震得他耳朵发麻:
“魔物袭击!全员撤离至安全点!”
“重复!魔物袭击!不要鲁莽应战!不要鲁莽应战!对方是——”
“百年前逃脱的魔王军将领!”
“哈?啊??”台下的伏露尔猛然一惊。寄宿在她脑中的都朋分神语气凝肃:“你还活着的兄弟姐妹。”
迟钝的大脑缓慢向赫琉输送信息:百年前,莫尼斯大河沿岸,魔王陨落,魔王军将领陨落者六,脱逃者三。逃走的魔王军将领掀起过反击,最终都杳无音讯。
近年来魔物数量锐减,北境一统带来的魔法力量整合对魔物界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打击。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伏露尔外的第二名魔王军将领现身,魔法界默认其馀二位将领已死,但也有一种可能——它们无力改变大势,却可以趁最後一次时空魔力场剧烈波动的机会直捣魔法界核心的息襄,殊死一搏。
整个大陆一半的顶尖魔法师聚集此地,向象征着古老威严的魔法学院的诞辰献上礼祭,却不曾料想啓示隧星到临的钟声也可能变成他们的丧钟。
赫琉擡头。他看到浅浅的白向他坠落,恍惚中,他感到雪片附上他的脸颊,转瞬即化,如同自天空坠下的一滴泪珠。
魔力场在震颤,这颤抖跨越百年时光而来,却又像早早深扎在这片大地万里之下的深渊,终在此刻发出一声悲鸣。庞大的空间波动从大训练场的穹顶扩散,熟识空间魔法的赫琉明白,这已超脱了空间魔法的范畴,只有笼罩整片大陆的宏魔力场能造成这种现象。
大训练场所有墙体建筑里本来就有的古老空间魔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似乎正遭受某种酷烈的挤压,马上就要崩坍。
赫琉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
他在袭击的正下方,处在距离最近丶情势最避无可避的位置。巨大的冰棱从穹顶疾速下落的碎片里无中生有,裹挟着骇人的魔法威能朝赫琉下坠。
穹顶碎片和冰块碰撞在一起,噼里啪啦,竟像风铃于晚风中摇动:一首死亡的诗谣。
赫琉没时间多想,他高举魔杖——
而後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在他耳边轻语:“接下来交给我吧。”
烈火,燎照他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