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艺术?
人们有无数种解答。但他们爱把晦涩难懂的价值加之其上,借由包装和宣传,亦或是俗世利益集团的对抗,不断使其扬升,最後成为高挂穹顶的…尘埃。
历史的风吹过了,什麽也不会留下。每个艺术品背後,他看到淌过艺术家骨灰的血与泪。而艺术品一直在那儿,似用神的悲悯漠视人的渺小。
赫琉不觉悲哀。任何事物都终会死在时光的脚下,艺术也不会例外。
无数次把心绪丶情感连同无数个刹那凝固在画纸方寸,赫琉却从未认为自己留下过什麽。所有事物从他的掌心流逝,一如沙土,顺着画笔流落到他触碰不到的地方,他朝那边乞怜地望,所见只有黑暗。
他不痛苦,甚至鲜少有感觉,只是越来越麻木。有一天他自问:他画的究竟是什麽?
技术?艺术?还是所有人都十分愿意告诉他的:你的心?
他曾有过太多困顿,以至于几乎亲手扼住自己的咽喉。但现在,一切发生了改变。
有人对他承诺永恒。重要的不是永恒,而是他现在有勇气选择相信。
太阳出现在他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所以他愿意相信。赫琉轻轻勾起唇角,足尖越过一处,便将精心设计的魔素泼洒。
他以擂台为画布,肆意着色。第四位挑战者注意到他的行为,却对那些深深融入擂台地面的魔素毫无办法。
术系绘画需要维。稳媒介,魔素只有在特定材料中能够发挥全部作用。赫琉从来只画能让委托人放心保留数年的法术画,这是诚信,也是一名绘法师的素养所在。但他此刻打破了这一原则。
“画吧,画吧。”那人的声音恍若幻音,“若表达无自由,则绘画无意义。”
刻奥希的笑颜灿烂得一如既往:“所以尽情画吧!我会永远追寻你的笔触,你全部的热忱和激情。”
他亲吻赫琉的手指,神色醉人:“我的画家。”
记忆一幕幕闪回,赫琉的动作愈发凌厉,魔杖在他指尖辗转腾挪,似翻飞的蝴蝶。
刀光剑影朝他挥砍而来,魔杖中涌现的力量化作洪流盖过他的头顶。所有挑战者都想争夺他脚下的那个位置,可没有人能越过他高耸的心灵之壁打败他。
赫琉相信他的魔法必胜,那麽他就将所向披靡。
钟声响过一声又一声,夜色从头顶倾泻进偌大场馆。手臂胀痛起来,额心的痛苦像肥硕的沙虫钻入骨髓,流窜在遍布四肢的魔力回路。他灼热的吐息在高速移动産生的风中滑过他裸露的皮肤,引起阵阵激颤。
红色,黑色,黄色,还有更多他辨认不清颜色的刹那闪光逐渐取代他愈加混沌的感知。
他开始只关注色彩和色彩之下流淌的思绪与情感。
赫琉看到从北境草原而来的少年,一身旷野之上的芳草气息,挥舞的长鞭散落草叶。少年落败时正想着家乡操务缝纫活的母亲。他赠少年清新的浅绿,拉他的手扶他站起。
赫琉看到郁郁寡欢的舞者,灵巧似仙的身法遍藏杀机,长长的袖子比铁片更坚硬。舞者落败时期盼地望向观衆席,听到隐约的欢呼声时落下眼泪。他对她露出认可的微笑。
悲惧丶愤恨丶坚毅丶决心丶欢喜丶激动丶释然…对手的情绪正如赫琉前世目见过的衆生百态。
他重新梳理,在其中发现火光。
小小的,热到极致的炽白色,浓缩在一片汪洋般广博的赤橙色当中,摇曳浪漫。无需触碰,记忆便告诉他火焰的温度。
赫琉微笑起来,信手而画。
他愿将此身极致的追求奉献给这捧火光。
他愿置身于火焰里燃烧殆尽。
不知从何时起,挑战者登台的间隔越来越长,观衆们的声浪归于静穆。解说员放弃了追究赫琉武技的机制,语调渐渐平静;主持人放缓了说明局势的步调,慢慢吐出一句话:
“他在画什麽?”
这是所有人都想要问出的问题,但没人舍得提前知道答案。
观衆正目睹一场以面积百平方米的擂台为画布的盛大艺术。挑战者登上擂台,粗略试探完敌我双方的技巧差距,便紧张地踩着布满魔素的擂台地面下场,不肯拼死斗争,让自己的血液沾湿这片愈显圣洁的画。
画中洋溢流动的色彩,没有任何足以辨别的形状,却又仿佛早已装下整片大陆的绮美风光。是高悬于天上的日,是某人柔软的手心,是冬日温暖的火堆,是无可匹敌的信念,是植根于内心的强大,是一个人此刻能想象的全部美好。
而在观衆席当中的某人眼中,他看到爱人的眼睛,闪闪发亮。
当45分钟的短暂休息时间到来,无人不折服于整张未完成的画作,为其中蕴含着的美之极致震撼动容,凝神屏息。
“这丶这应该是我看过的最让人震惊的隧星礼祭现场了……”老者颤抖着说。
“天啊…这是,表白吗?”年轻的斗士想到窗前被女子摆上的花盆。
“绝对是表白吧!我感觉我的心都要化了…除了爱情还有什麽能让人心酥成这样!”少女捧着脸激动万分。
又有人驳斥:“这世上又不只有爱情这种情感!”
穿戴黑纱帽的女子勾动手指,一张薄薄的卡牌夹在指尖。摩孑轻声细语:“多漫长丶多痛苦又多缤纷的旅途啊……”
桂玛擦了擦眼泪:“我那叛逆的妹妹…我欠她一句道歉。”
都朋看向刻奥希:“你看见了什麽?”
红发魔法师低头不语,露出的耳根微红。
他有千百句话想说,可最终什麽也说不出口,什麽结论也想不出来,只一种冲动越过心中的躁切丶丰盈丶震颤冲破他克制绅士的皮囊游走在每一根汗毛:
带那个人回家。
还有…一个小时。
——时间啊,再快慢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