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想在赫琉身上看到这种表情:如此哀伤,如此空无一物。
孟鸠捏紧了双拳。所以到底为什麽?你心中的追求应当比我的全部事业与人生加起来还要深邃沉重,又为何能超脱地球的一切抛弃掉?
土地上添了新字:“我知道。”
赫琉恬然地擡起头,那双靛青色的眼眸里倒映出凌晨暗淡的微光,既像是什麽也没有,又像是无所不有。他的手指沾着尘土,微笑安然,如晨雾,如晚霞,如死亦生。
孟鸠仿佛听见那个眼睛很漂亮,身姿挺拔的青年隔着一整片的孤独对他说:“我知道。”
我知道一切苦难,一切伤悲,一切世界的不足与人的渴望之矛盾,并为此感到无比痛苦,但我仍选择握起画笔。
我在色彩里织就思考,在图案里澄明所见,我所画的哪怕改变不了世界,也能撼动那些如我这般看过世界的人的一隅心灵,也能锚定我自己。
我始终在迷失,所以我从未迷失。
赫琉的眼眸平静,如湖面波澜不惊。孟鸠突然声音颤抖地喊:“这个世界跟我们的世界,难道在你眼中都一样吗?!它从来都不曾欢迎我们!它不一样!我们要怎麽才能在这种肮脏的世界活下去?”
赫琉想写些什麽,指尖刚触到地,却有新想法萌生,于是他便随性地顺从。
他在土地上画一片星空。坑坑洼洼,低低矮矮,尘土不是好的绘画素材,但魔力却会朝赫琉心念牵动之处奔涌——无需魔杖的引导,魔素们自然便会爱他,正如他始终如一地爱着绘画。
尘土被点亮,星空被绘在大地上。赫琉在一旁写:“我们的世界很大,我们却很渺小。或许你我都曾获得过很多东西,但那些在宇宙的尺度上不值一提,所以我们从不需要过分看重它们。”
“无论哪里的世界,都是灰色的。孟鸠,你或许觉得我们的那个时代很好,但哪怕你的视野再广阔,应该也没法否认肮脏始终存在,而且没法改变。”
“大陆不过是另一片灰色的水池。所以不用讨论那边更文明哪边更野蛮。走的都是同一条道路。我们更应该在意的,是我们自身。”
赫琉写了擦,擦了写,尘土把他的两只手掌糊脏,他的心灵却依然透彻干净。
“我是否始终保持了本心?我是否坚持了心中的道义?我是否恪守了最後的底线?我觉得,穿越之後,我们都要好好回答这些问题。就算所有的答案都是否,也应该再问一句,我是否还是我?”
“如果我依然是我,那就…没有放弃‘我’的必要。”
“孟鸠。”赫琉写他的名字,用熟悉而陌生的方块字,“我们都可以选择新的活法。”
“可……”孟鸠低哑地笑,“都太迟了,不是麽?那个我已经随着漫长的时光死去了,尸骨还在被痛苦和仇恨啃食。”
孟鸠深深地望着赫琉:“太迟了。”
赫琉抿唇,继续写:“我可以再为你画一幅画。你的确罪无可赦,但我觉得,在那个结局到来之前,你应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罪人需要审判,也需要救赎。
“请你低头看看脚边的野花。”
“马上太阳要出来了,你会看见的。”
“赫琉。”孟鸠忽然呼唤,“我知道你选择了这个名字,赫琉。但我不一样。”
“我有思念的亲人,有欣赏的下属,有等待我指引方向的公司,有想要达成的宏图。穿越吞没了他们,我以为,我放下了,但是没有。”恍惚划过红色的眼睛,孟鸠像一个坐在忏悔室里的人那样,对着神父告解。
“度过最困难的那段日子,我的确,过了一段相当和平的时光,那几乎就让我甘心就这麽生活下去了。不断在我眼前发生的悲剧敲醒了我,我终于想起来了,当初我创业,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是想通过自己这双手改变点什麽的。现在这种生活,真的是原来的我想要的吗?”
“我开始追溯,开始为一些事情努力。但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是做不到的无奈。只有残酷,无尽的残酷。”
“我发了疯!哈,我当然知道我发了疯。不这麽做,我拿什麽平息我的绝望与愤怒?”
还有那仿佛海潮倾覆的汹涌伤悲?孟鸠发出尖利的笑声:“赫琉,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但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可以请你陪我去死吗?”
可是这话语甫一出口,孟鸠却自己摇起了头,背脊如狂风里的枯树枝那样抖动,咿呀笑着:“你不会答应,你怎麽会答应呢?”
赫琉悲怜地看着他。
孟鸠脸上凝着一个微笑:“你不过在大陆待了十几年,没有见过那些肮脏,受所有人的照料,甚至找到一个…呵,爱人?”
“大画家在这里过得可真舒坦啊。”孟鸠嘴角抖动着,“可再过几十年呢?人们会如何看待你不变的容颜?现在拥在你旁边的人,有几个会留下?”
“放弃吧。未来皆是悲剧,在这里跟我一起去死,把这片大陆上唯二活着的地球灵魂带走,既是放过自己,也是放过你身边的人。”
“我……”赫琉指尖停在泥土里,顿了两秒,依然往下写,“我会相信。即便我失去现有的一切,我也会相信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世界的美,不会因为我的悲剧,或者更多人的悲剧发生改变。等到我周围的人离开我…刻奥希也离开了我,我不会痛苦,因为他们的美好我已经看见过了,就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那些美好依然存在。”
赫琉闭了闭眼。他已见过那轮太阳,便不会惧怕黑暗。
“所以我不会後悔。”
“这样吗…呵。”孟鸠叹了口气,後一句话的声音低到微不可闻,“你对地球的一切都太冷漠了。”
可赫琉却听见了:“我以为,那也可以称作温柔。我在故乡学到的一切,至今仍是我无比珍贵的财富。”
回忆并不算多麽美好,但…赫琉擡起头,魔力汇聚成迹悬浮在他眼前:“我会一直冷漠又温柔地注视这个世界,然後画下见到的东西。”
“无论好与坏,无论喜或悲。见证丶然後活下去,本身就是值得去做的事。”
孟鸠怔怔地对上赫琉澄明的蓝色瞳孔。他看到一面平和的镜子,其中倒映的景物,已不似拍卖会上那些画作中的破损厚重,却有新的丶搏动着的东西填补了过去——他看到另一个可能性。
眼睫抖动着,眼皮抽搐着。泪已经流干了,他的心脏枯朽,早已撑不起脉搏。
孟鸠低声说:“这附近,真的有花吗?”
赫琉明白他是在回应自己之前的建议,略一颔首,在土地上写:“现在还是春天,只要太阳升起来了,能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