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琉写:“还是说说吧。光影魔法失传已久,你的领悟对任何一个醉心魔法研究的法师来说都是弥足的财富。从我个人角度,我也想了解这种魔法,纯粹是好学。”
孟鸠眯了眯眼睛,夜晚的白光晃得他有些不适:“我可以认为,你是在榨取将死者的最後一点价值吗?”
“……”微妙的违和感让赫琉下意识蹙眉。摇了摇头,赫琉目光深沉地盯着孟鸠。
他忽然问:“你活了多久了?”
黑发红眼的男人笑了出来:“看来,你已经知道我们这群人死不掉了。”
孟鸠凑近了些,不带半分感情地看向那双夜里也澄澈的靛青色眼睛,将“知而选答”贯彻到底,含着笑意说:“这具躯体已经200多岁了,自从漂泊百年後,我就再没算过我的年龄。”
赫琉冷静写:“你是29号研究的……”
“嘘。”孟鸠挥手拍散空气中的漂浮文字,仍是笑意不达眼底,“有些事情,不用讲得太清楚。你只需要记得我现在做过什麽就可以了。”
赫琉深深吸了一口气,调理心情的尝试被孟鸠的下一个动作猛地打断:孟鸠捉着赫琉的手放上自己的脖子,微仰起下巴,微笑着说:“我知道的,你能跟我出来,一定是掌握了能彻底杀死我的办法。”
赫琉皱眉试图挣脱,孟鸠的手仍死死抓握他的手腕,拼命地往自己的脖子挤,用尽这具躯体残馀的体力一般。
赫琉起了鸡皮疙瘩,手被制住,只能摇着头表达抗拒。他不想用魔法,他还有很多事想和孟鸠交流,他仍有许多疑问。
喉间刺啦着怪异的噪响,孟鸠凝视赫琉喃喃:“…我知道的,就该是你。不管是因为29号研究馀孽的遗物丶特殊的魔法还是你我如出一辙的某种遭诅咒的天赋,你都该是能了结我的那个人。”
强烈的不安感裹挟了赫琉,有种预感在疯狂叫嚣着不,告诉赫琉,如果就在这里杀掉孟鸠,他将会永恒地失去某些东西,陷入一生无法摆脱的悔恨。
赫琉咬牙向魔杖输入魔力,极近的距离下,孟鸠几乎是主动撞上那根有细小魔力波动産生的术杖——他的双手被缚住,後背紧紧贴上树皮,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很快他便如同一具睁着眼睛的雕像不动分毫,不发一言。死气笼罩着不死者的眉眼,让人觉得,丢下他在这不管,他能坐到海枯石烂。
你拒绝,那就这样吧。孟鸠的肢体语言向赫琉诉说。
赫琉闭了闭眼,忽然将魔杖直直朝大树扔去。备用魔杖的尖端在魔力推动下扎入树干一截,就那样固定在了树上。光辉自杖尾升起,照亮孟鸠与赫琉之间的一块空地。孟鸠的手无力却自由地自然下垂,从束缚中解脱,灰暗的眼睛看了过来。
赫琉抿着唇,伸出手指在空地上写:“如你所愿,没有魔法。”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他认真地看着孟鸠。男人低哑地笑:“这对你并不公平…感谢你的理解。”
“你要真想死,没必要和我说这麽多,你到底想做什麽?”
孟鸠只静静地看着赫琉。被主人抛弃的魔杖散发出的魔法闪光恒常不变,描摹赫琉的眉眼,他却望见在赫琉身後,一线微光自地平线冉冉上升。赫琉逆着光,眼眸中是似乎一直未变的清澈丶柔和丶纯粹与…幸福。
是他曾无比向往却始终没法到达的彼岸。
孟鸠微笑:“没什麽,只为死之前和你能聊聊天。”看清楚,幸运又不幸的同乡,那个凉薄孤僻的现代大画家,到底能走多远。
你能去到我渴求的地方吗?你能看到我浑浊的眼睛所见不到的风景吗?你会跨越世界与世界之间的藩篱正常地活下去吗?
我已品尝过一切苦果,却仍期待甘甜确然存在。告诉我吧,是假的也好,让我明白我的确有另一条路可选。
然後我便能直视死亡。
赫琉紧皱着眉。他看不清孟鸠的内心。在得到地球赫琉的全部视野之後,依然看不清。
他在土地上书写:“方芽…我们的另一个同伴,她的另一个名字你或许调查到过,阿朵瑞切。她受难的最後找到了能彻底解除我们跟大陆□□之间扭结的方法——”
“也就是,通向正确的死亡的办法。”
孟鸠笑:“听起来她经历了许多。”
“…你不知道这个办法。你尝试过自我了结。”
“看来大画家依然如评论家们说的那样,有着洞穿人心的目光,能画出世界一切幽微细明。”
“…你认识我。你是谁?”
孟鸠闷着嗓子笑:“我很早就说过了,我认识你。算不上什麽身份,不过是你失踪後几个拍卖会的常客,严格说来,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赫琉凝视他,写:“但你见过我。”
“何必较真这个呢?我以为你会更关注失踪丶拍卖会这样的字眼。”孟鸠歪了歪头,“难道你不好奇在21世纪的大艺术家忽然失踪,官方都查不到任何指向线索,只能任由舆论发酵再转向後,人们如何对待你跟你的画吗?”
时间是乱的。赫琉忍不住捏了捏眉心。照孟鸠的话,他比孟鸠更晚来到大陆,却更早从地球上消失。不,也没法确认他说的都是真话,不是在胡扯。
【——】孟鸠忽然说出几个名字。赫琉愣了神,擡起头看向他。
红色的眼睛弯弯:“我只记得在你名义上的葬礼上真心哭过的人。”
孟鸠…到底是什麽人?为什麽会出席他的葬礼?
孟鸠却在此时柔和眼神:“我说过,我是你的粉丝,尽管我们并未交谈过,也依然是你的粉丝。”
赫琉哑然,忽然感到一阵难受。孟鸠的言语并未中断,动摇之时,赫琉没有注意到孟鸠的目光紧随他的每一丝神色变化。
“你失踪後,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风波,但人们最後选择淡化,一直如此。没有官方的解释,没有事件的调查结果,时事跟那些被撩拨被煽动被刻意曝光的总会让人们在沾沾自喜记住了一些事情的时候也忘掉更多。”
“人们忘掉了你,赫琉。”
赫琉表情有一丝动容,但不多。
孟鸠心中微叹,他就是这样看得太清晰所以什麽都不真正在意的人。他接着说:“…但人们没忘掉你的画。悲痛丶遗憾丶愤懑丶欣赏丶崇拜,你的作品被这些情绪积攒出越来越高的价值,到最後——”
“我想,它们一星半点儿都不属于你了。最後一个懂得它们的家夥消失了,它们不会是你留下来的痕迹,也不能成为你一心向往的艺术。”
“你死了,你的艺术也就死了。”孟鸠略带讥讽地看过去,神情却忽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