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看向赫琉:“可我在变得贪心,我能感受到。世界拥抱我,但它的怀抱正变得狭窄。我不满足于能画下来的东西,我想创造,想从画里找到什麽…这种感觉叫做什麽?”
“虚无。”赫琉答。
雨的朦胧景色中,青年问:“你找到填补这块虚无的东西了吗?”
他低下头,嘴唇翕动:“我看的东西好像有些太多了。找不到新的东西了。放眼望去,都是一样的人丶事丶物,像滑稽的轮播剧场,无聊至极。只有我站在我身边,只有我能站在我身边。”
赫琉平淡地注视青年:“他们说你是独身主义者。”
“我的确说过。记得是在伦敦?外国人对我的私人生活非常感兴趣。不过也不算敷衍,是实话:我不想组建任何家庭。”
赫琉想到那对养父母。优渥的成长环境,拼凑的家庭关系,若在儿时无人真心相待,却见过太多人性参差,人又会成长为何种模样?
他想了一会儿:“也许你该接触一些新的人。人,人是最无法看清的,总会有……”
“总会有能在雨里燃烧的火。”赫琉梗塞地在心中说。
青年弯了一下眼:“哇哦,你这麽说,我会期待有阴雨天的太阳。真的会期待的。”
赫琉笑了:“那就期待下去吧。”
“嗯。”
周遭的灰暗色彩涌了上来。青年托着脸开口:“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实际上,我也不记得了。名字不是重要的东西,锚定我的东西有很多,但不会是一串字符。你觉得呢?”
他在雨里微笑。
赫琉也笑了笑,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嗯。”
青年挥挥手:“你该走了,下次见。”
赫琉点头,看着雨丝逆流而上,埋过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他在怀表上画下第五个符文,终结色彩的涌动,重新坐到书桌前时,已见夜色深沉,黑暗顺着窗缝爬入屋内。
指尖停了一只纸鸽,刻奥希在他进入怀表期间又送来了信。赫琉指尖点入魔力,信纸展开,行行文字诉说翡翠皇庭治下那座名为花鸟镇的生活图景,以及刻奥希如何对上孟鸠丶交战当中受了轻伤的经历。
赫琉看了信纸许久,才将其折叠收好。
探知了一下身体状况,赫琉觉得自己这次基本没受影响,除了肚子有些饿外,完全可以再进一次怀表。
于是他触碰怀表。
迎面是一阵扑鼻的血腥味。黏糊的血肉杵在眼前,很近,赫琉连连退後,心情平复下来,才看清那是一只恍若遭受医学生解剖研究的小鼠。
阿朵瑞切的声音响在身旁:“怎麽了,亚拉伯罕?符文阵出了什麽问题?”
赫琉转头去看,紫发女人眼下青黑,神色倦怠,头发也乱糟糟地胡乱披着,一身黑袍,没半分初见时的神采飞扬。
她没有看赫琉,疲倦吩咐:“别出岔子,今天要处理的尸体还有很多。”
赫琉简单回复几句,重新回到桌前。细看才发现,那只小鼠躺在精密但未完成的符文阵中央。
随着亚拉伯罕认知被唤醒,赫琉提起魔杖完成了符文阵绘制。
而就在小鼠尸体化作飞散的魔力消失在阵法中的前一刻,赫琉听到了什麽。
短促的一声,仿佛幻觉,迷离又模糊,飞快消散在记忆里。
那是中文的“痛”。
阿朵瑞切魔杖敲在赫琉脑壳,粗暴地给他施了个清洁法术:“楞什麽?收工了。”
“回家去,难不成你还要我送你?”
赫琉摇完头,简单收拾好实验室,却看到阿朵瑞切双手撑在桌上,背对他不知在发呆什麽。
赫琉扬声:“阿朵,你不走吗?”
他看到紫色的脑袋摇了摇,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我留在这里,实验室缺不了我,我得防止这儿的魔力场出现控制之外的变数。不用管我,快走吧。”
不知为什麽,赫琉在她的语句里听见哀求。他看了女人的背影一会,转身离去。
躺在住处的硬板床上,赫琉翻阅亚拉伯罕开放给他的认知,得到了如今的时间:大陆历2年。
女神像被粉碎的两年後,亚拉伯罕成了阿朵瑞切的实验助理。他跟阿朵瑞切愈发熟稔,已经能够干涉这位要强女士的许多意见。
而现在,鼓噪在心中的丶属于亚拉伯罕的,对这位好友的担忧正缓慢啃啮心脏。
赫琉花了些时间才成功入睡,没有想到,一小时前的简单对话便是他跟精神正常的阿朵瑞切的最後一次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