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我的画了吧,一路走过来有什麽感想?未来的我会画出什麽样的东西,连我也有些好奇呢。”
“你的画…很好。”
青年却慢慢凑了过来:“你真的是我吗?我画下他们的时候不觉得他们有多好,现在也一样不觉得画得多好。难不成未来的我审美退步了?竟和其他人说一样的话。”
“我失忆了。”赫琉眨眨眼,“而且,我看不到很多画的内容。你好像对它们很不满?”
青年盯着他哼了一声:“哑巴,失了忆,还换了身体,未来的我可真是凄惨,没有福可享受哦。”说到“福”时,他咬了一下牙齿。赫琉听得很认真,没有错过这一声轻响。
“你的确很不满,不全是对画。”
青年倾身看他:“很容易看透人心这点,倒的确是我。”
赫琉放空内心,安静等待他回答问题。
“换你,作品被塞上各种奇奇怪怪的阐释说明拿去评奖,或者被根本不懂的人肆意评说,你会满意吗?”青年撇开眼睛,“我都不知道原来我画画的时候还考虑了中国古典哲学。”
“作品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它就不属于你了。”
“我知道,当然知道。只是,为什麽没有人愿意好好跟我沟通一下呢?”
赫琉:“就算你愿意,你也说不清。”
大部分艺术家都无法洞穿自己内心的幽昧,可恰恰是那些潜意识埋藏着最具韵味的人类艺术之美。越想表达,就越是无法用语言诉说,在这方面,评论家才是最“懂”艺术作品的人,创作者本人倒成了草台班子。
“没错。”青年转过身,对上赫琉的眼睛,“我说不清,是不是不会有别人能说清了?”
赫琉犹豫了一下:“会有的。”他记得那双烈橙色的眼睛。
青年看着他,良久,吐出两个字:“真的?不骗我?”
赫琉没法告诉他,那个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地球的他根本无法遇见。但在他脑海里组织起语言前,青年侧过身,像是心里有了答案似的,转去了另一个话题。
“你叫什麽名字?”青年突兀问。
赫琉用大陆通用语:“【赫琉】。”
青年跟读了几句才学会:“好拗口的发音。”
他浅笑看赫琉:“你觉得这个名字更适合你吗?”赫琉还没想好回答,他就改口问:“你觉得赫琉是你吗?”
青年盈盈望着他,目光探究而好奇,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把你的声音给我,把我的身份给你。
记忆深处,幻觉里的男孩对赫琉说。
但幻觉外的现实里,那个崔丝织跟登比尔的孩子,只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掉了,留下新的赫琉面对空白的记忆跟陌生的双亲。
赫琉的确被双亲重新接纳,可他也的确没法带回两人原本的孩子。
他没法可选。
吞咽口水,赫琉艰涩地在心里说:“是。”
青年笑了笑:“那你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名字代表曾经的我。我需要变得完整。”
“为了谁?”
青年的敏锐没令赫琉吃惊。
“不为了谁。为我心中亘古不变的美好。完整,也是一种美。”
“隔着距离,美才美。你把自己当做什麽了?一幅作品吗?”
“你又把画画当做什麽呢?你为什麽要选择画画?”
青年盯了赫琉一会,两人不同颜色的眼睛里是相似的执拗。但显然,未来版本的赫琉执拗更胜一筹。
青年垂眸:“你不知道吗?我以为,未来的我会很清楚为何而画。”
黑色的眼睛在看雨,蓝色的眼睛装着雨。
“孤儿院里的阿姨有时候会带着我们玩,有天她带来一些蜡笔让我们画盆栽。那天我被打得很惨,心情不好,但在画那株绿萝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心情就好了起来。”
“没有人夸奖我,甚至也没人看出我心情的好坏变化,可蜡笔绿萝明白,它夸奖了我。于是我第一次无比认真地观察起身边的景物,一切都变得无比新鲜丶热闹和欢腾。”
“当我对世界敞开心扉,整个世界也拥抱了我。画画的时候,是我最能感受到自身存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