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海里,三海里,两海里…半海里。水流追上了全速前进的独角鲸!白浪裹挟着暗沉的水流上升,很快挤占赫琉的全部视野,独角鲸惊慌不安地摆动起来,它也再无法控制游向,尾巴被疯狂旋转的水流往後吸,而赫琉也不受控地浑身上下直打哆嗦,一双眼却依然顶着狂风暴雨注视这道白墙。
赫琉见过瀑布,但没有一条瀑布可与眼前的巨灾比肩!哪怕在大陆最高的悬崖之巅与飞泻的瀑布一同跟随重力下落,沐浴在狂暴的水流当中,也不会有这等震撼。
在这等自然力量叹为观止的展现当中,生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而他为一己私欲就鲁莽探寻的行为显得那麽卑微丶渺小!这种想法一时闪过赫琉的脑子,过了一会儿,赫琉很快又被他想探寻这个水龙卷的强烈好奇心迷住。
任谁在这种巨大的压迫下神志恍惚丶名字也想不起来丶不知今朝何处也一点不奇怪。但赫琉却在狂暴的魔力流里顽强地撑起了完整的魔力感知,深度探寻大自然原始之美的渴望压下了一切慌乱的丶恐惧的,于是他从水流里看到一场庞大的魔力洪流自下而上飞入乌黑的天幕。
本能地擡头,再擡头,赫琉几乎要将脖子折断地,让魔法视野触及几万米的高空。他的心跳让他一开始无法细看,但他很快镇静下来,立刻发现一片漆黑的云影当中,就在水龙卷的正上方骤然裂开一个巨大的圆孔,呈一种透亮晶莹的湛蓝,有白浪掩盖也闪射出使人目眩神迷的光华。
魔力视力增强已快到达极限,赫琉的眼睛发红胀痛,可他仍在看!透过那个圆孔,透过水流翻卷的白浪,天空显出和海面相同的蓝色,只赫琉身下的海处在深夜的墨蓝,而头顶的海凝滞在日光照射下的亮蓝!
海龙卷到达赫琉眼前,海鱼的尸体碎片顺着大片泡沫爬上独角鲸的背脊,有的撞得千疮百孔,有的被擦得遍体鳞伤。巨物背上的气孔喷出一道强烈的气流,赫琉似乎听到独角鲸的悲鸣。
失重来得很快,独角鲸被巨力裹着卷入疯狂的水流盘旋上升。赫琉也猛然被推入上升的水流,整个身躯埋在高速旋转的海水中,屏气闭眼拼命找回手臂的触觉捏紧魔杖。
他和鲸会一起被撕碎在海龙卷里的想法划过脑海,只停留了一瞬便让出心灵的全然空白。赫琉猛地在水中睁眼,在昏黑的视野里划出第一道笔迹。
白色混着所有的色彩,亮盈盈闪射在水流里,捧着赫琉飞速上升。
如果他的猜想没错,如果这个异世界并非他简单理解的“天圆地方”,如果他恍若临死前幻觉的魔力感知给出正确的指引,那麽他可以拼尽全力丶透支身体内最後一丝魔力,在自己被水流撕碎之前来到海龙卷的顶端。
在他彻底窒息之前,他会成功到达天空里的另一片海。是了,他怎麽没有想到呢?既然越往高天去,魔力浓度越高,而越往海底去,魔力浓度也会攀升,那麽天空至高处和海底至深处当然也可以是同一种东西。环住大陆的海洋连接着大陆的天空,天空和海洋本是一种东西,因魔力的扭结罩围住魔力浓度更低的大陆。
只要他能活着到达天空裂开的那个圆孔,世界就会翻转过来,像顺着莫比乌斯环来到纸带的另一面,带他去往最深处的海底。
海底会有什麽,他从未想过。不为求生,甚至也不为任何东西,赫琉只顺着体内最原始的渴望抻着手腕,黑色的魔杖在暴怒的水流里绽放太阳一样的辉光。
赫琉拼命延伸起身体,在忍受不住水流的割伤而合上眼睑前,他看到一只小小的黑眼睛和一副被他的魔法照亮的庞大躯体。
独角鲸耸动着鲸身,伴着他一同上升,银白的角凝聚起比赫琉魔杖汇集的魔力更多丶更强丶更庞大的魔力流。
那根闪亮的角扎破了天空。
赫琉视野三百六十度旋转,呛了好几口水,载倒在墨色的树根上。画出的树没能在赫琉额头留下磕出来的大包,只描摹着他同色的丶漂浮在水中的发丝散开在水中。
赫琉的视觉在透支後短暂地跳闸,他陷入暂时性失明,屏气摸着柔软的海沙,又感受到周围扰动的水流富含经驯服後的魔力,像是已经被经验丰富的绘法师调过色的颜料盒。
一位魔法师只要还活着,就不会放弃举起魔杖。
海龙卷撞击血肉之躯的疼痛满溢每一片肌肤,然而这种痛苦赫琉已体验过一次。他回归的记忆里,童年感受过的那种酷刑让他有了对这种痛苦的适应力。赫琉弯动发麻的手腕,让画笔沾起调教好的“颜料盒”中的魔力,想要就地画一幅能提供此刻他急需的氧气——
周围的海水晃动顺着触觉传来。他的手腕被什麽东西缠住,那东西很热。
赫琉应激性地想要拍打开来,半瘫痪的身躯却未能完成指令。然而,那诡异的东西却松开了他的手腕,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又以一种极其熟悉的方式抚摸他的头发。
有丝线般的东西轻柔地划过赫琉的脸颊,很快飘来更多,赫琉感到火热的硬物贴上了他的额头,像是另一个额头。就在这时,氧气缓缓进入了气道,赫琉大口抽噎一下,没过几秒发现自己能在水中呼吸了。
他颤抖着,几乎要脱力松开魔杖。而他也的确脱力了。
手臂攀上一个宽大的肩膀,顺着锁骨摸上脖子,按压喉结,往上贴住棱角分明的下颚,感到手下皮肤主动贴近他的掌心。
赫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流泪。在这个人面前,他似乎总是在流泪。不过还好,这次他看不到自己的泪水,因为已混入海水,无人可觉。
他的指尖摸上对方的嘴唇,发现两片唇瓣在迅速张张合合,似乎在说话。
赫琉这才意识到耳畔疯鸣的尖嚎。海龙卷的巨大声响没有击穿他的耳膜,却也冲击到他的听觉。
在短暂的时间内,他既是聋哑人,也是盲人。穿过僻静的荒野,走过怒号的海浪,短暂享受过与孤独探险者等同的“正常”後,到刻奥希身前,他似乎又变成那个残缺不堪丶受太阳烘烤的可怜人。
但那又如何呢?
他已经在海里捞到了自己的太阳。
刻奥希的手虚放在他的肩上,他的长发亲昵刮着他的脸,他的唇在意识到赫琉听不见之後停止扇动,他的身体温度依然很高,似乎比平常还要高一点。
刻奥希就在这里。
而这一次,说什麽他也不会再弄丢他了。
赫琉胡乱地撞过去自己的脸。没有视野辅助,他的牙咬上刻奥希的鼻子,刻奥希明显疼得抖了一下,却没有退後,搂着赫琉肩膀的手臂箍紧了一点,像是怕他动作太大摔倒在水里。
然而赫琉又胆怯起来了。厘米之差,恍若天涯之远,他无声无形地抽泣,眼泪汇入海水。
然後他的唇被咬住了,惩罚似的磨蹭了几下才放开,像是在说:你不敢?这种时候你还不敢??你不敢我来!
得意地,刻奥希拍了拍赫琉的脸蛋,表情却在下一秒凝固住。
赫琉亲了上来,舌尖绕着刻奥希的牙舔,像品味一排硬糖,没过一会儿纠缠起他的舌。硬糖之後是软糖,进退得益。
刻奥希脸色涨得血红,一时手臂都僵硬得无法动作。十秒之後,意识到发生了什麽,他缓缓抱紧了赫琉,加深这个吻。
他们在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尽头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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