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奥希毫不犹豫:“我从不信命。”
“是吗…但是有时候你就得承认,命运的网有它的织法,蜘蛛到来之前,我们都是蛛网缠身却毫不自知的猎物。”
“我忽然就想到极北之地逛逛。艺术家总是会産生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的,而我,偏偏在那个时候觉得,正好扩充我的绘画素材库,还能完全避开智慧生命的耳目,极北之地真是个好地方!”
刻奥希挑眉。以千珏此时苦笑的脸色,现在他肯定不这麽觉得了。
但法圣的下一句话却立刻吊起了他的胃口。
“极北之地…很危险,除非能好运地避过雾气里藏匿的危险,否则就连法圣也很难在那里生存。我迷失了方向。但我到达了北海,然後…那里刚好起了一个海上风暴,高高的水龙卷遮蔽了天空,我看到——”
“世界的真相。”
*
赫琉皱着眉在海水上行走。
他的每个脚步都在水面上扩散出一片色彩,深蓝底色上绽出几朵鲜花,没过多久被富含魔力的海浪拍散。
黑色魔杖尖端的螺纹发亮,持续输出稳定的魔力,以维持赫琉脚下“画”的效果。
雾气到了海面上反倒消失不见,像是和海水不能共存。喧闹的魔力流穿行身侧时竟如狂风一样呼啸起来,如同自然正对着僭越者发出警告。
赫琉小心翼翼踩在起伏的海浪上。犀牛皮早在悬崖上被他丢弃,着一身附魔保暖衣,他的黑发狂舞着,脸上的血不再增加,干在皮肤上,一双靛青色眼睛倒映着漫无边际的海平面。
刻奥希……他艰难地擡起手,在海面上施展魔法,等待熟悉的魔力回应。
呼啸声中,安静。
赫琉吞咽口水,魔力枯竭让他额间浮现一滴汗。他透支魔力,换了一个魔法。这个魔法是旧时代的掘墓人挖尸体用的,他在图书馆学会没花几分钟。
简单魔法被赫琉反复加强,最後生效的范围已能包括方圆二十海里丶海下五千米的广大范围。
这个魔法也没有得到回应。
喜悦并未从心间升起,赫琉继续往海的深处走,累了就仰躺在海面上,让浮力载他一程,同时从空间环里取出法术画用来恢复魔力。待魔力回到能继续前进一段时间时,他就再度于海面上作画。
如此重复了不知多久,在又一次看画恢复魔力时,空间环忽然失效了。赫琉浮在海水里,只露出眼丶鼻和口,均匀地呼吸着,察觉这一情况时眼球转动一下,又试了一次。
空间环坚定地罢工。于是赫琉蹬了一下水,直立起来,泡得发白的指尖捏着魔杖为周围的海水染色。很快,他重新站在海水上,仔细地检查了手腕上的空间环。
顿了几秒,他冷静地把这个昂贵的没用东西扔进海里。从腿上绑带上取下魔法药剂,咕噜咕噜喝完,瓶子往外一扔,没像空间环一样沉底,飘在海面上变成了这个世界里非常稀罕的海上垃圾。
赫琉又取了一瓶药剂。他一次性喝完了身上带的所有药剂,肚里满是液体时,却感到魔力量只回复了约三分之一。
比起法术画,药剂的效果差太多了。现在他没有能补魔的东西了。
赫琉深呼吸着,有点茫然地远眺。雾气消散过後,海天交界线模糊在灰蓝色当中。
走了多远,不知道。在北海哪个位置,不知道。刻奥希在哪,不知道。
大海仍在汹涌澎湃,承着画家起起伏伏。
忽然,赫琉窥见一抹银白色。
他的视力不好,是因为这抹银白太亮,在灰蒙蒙的世界里脱颖而出,才得以被他捕捉。赫琉眯起眼,银白色有了轮廓,是尖尖的棒,从海里凸出的一段时长时短。
那是…什麽?
银白的棒越来越近,赫琉终于看清它连接的东西:一片黑色的皮丶一个巨大的阴影,在海面下微小幅度地起伏。
赫琉不自觉张开了嘴,瞳孔缩紧。
巨物朝海水中突兀的鲜亮色彩游来。它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到达赫琉面前,在赫琉身遭打转。
一双黑色的小眼睛短暂浮出海面,与赫琉对视。魔兽的目光沉静而温和。
赫琉望着独角鲸,忽然流下泪来。
阿道尔老师,你看,我是对的,这个种族没有灭绝。
心一松,维持脚下未成形的画的魔力就散掉了。赫琉聚精会神太长时间,他本来早该撑不住了的。
于是他茫然地被独角鲸托起。
生活在海里的大型哺乳动物有灵性地载起赫琉,往一个方向去。
赫琉趴在冰凉的鲸背上,还未接受自己被一条独角鲸救下的事实,一秒没懈怠的魔力感知就传来魔力风暴的气息。
四肢在极度寒冷里早已丧失知觉,赫琉花了一点时间才慢慢撑着坐起来。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赫琉朝独角鲸游行相反的方向望去。
灰色的海天交界线突然被一根蓝色的尖刺洞穿。自海平面,往上,再往上。
没过多久,赫琉就不需要将魔力凝聚在眼部增强视力了。
一个海龙卷的雏形升起了。
它的上段与幽暗的浓黑雷雨云连接,下段延伸到水面,飞速旋转成型移动起来。北海冰冷,没有高温的条件,海龙卷却枉顾这些诞生了。
眼前景象之壮丽瑰奇超越人类的想象。赫琉目力所及的左右两方被一线万顷波澜隔开,咆哮不止的波涛高卷起狰狞的白浪,逐渐盖过海水的深蓝,点亮灰蒙的一切,像是神明自上而下倾泻的圣光,又像是无情切分世界的一道高墙。
赫琉听到一道越来越响的声音,像是大草原上的牛群或是象群踏着蹄奔逃,发出让人胆战心惊的悲鸣。远方的海龙卷忽然扭动身躯,海草一样晃动摇摆,引得整个海面都变得浊浪滔天,浮沫拍上赫琉的脚踝。
就在赫琉凝望之际,那上升的水流突然间陷入疯狂的躁动。龙卷和天空相连的地方刹那间分裂出无数道水线,嘶嘶呼啸着倒向剧烈震荡着的海面,远处望见的一条线倒下,一分钟後却令赫琉身下的独角鲸倾斜了一下身躯。
赫琉紧紧扒在独角鲸光滑的背部,仍睁大着眼看那海龙卷,不愿意错过一秒。
那道晶亮丶光滑的水墙近了,更近了。龙卷以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旋转着,异乎寻常的转速伴着高浓度魔力,逐渐形成一道压在人头顶的巨大暗影,却又清晰地发亮。潮湿的狂风刮在赫琉脸上,竟让麻木的脸也産生了痛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