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达不记得自己怎麽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只记得滔天的痛苦,和模糊而密集的嘶鸣。他曾意识不清地走过一条激荡着魔力的大河,来到一个他觉得有点熟悉的村民面前,对她说:【你好……你能帮帮我吗?】
村妇的尖叫和衆人的驱打让厄斯达不知所措。他一脸茫然地被五花大绑,丢进了来时走过的河水,失重时看到的人类面庞,是清一色的嫌恨。
他自然活了下来。也是那时,厄斯达意识到自己体内含有某种极浓的力量。
那力量既是他混乱记忆的始作俑者,也是令他活下来的恩人。它是魔力。
厄斯达开始对这股力量进行探寻,在那期间,他踏入了灵魂的领域,遇到一个和他类似的彷徨于世的幽灵。
“你丶也喜欢魔法?”
“是,我喜欢。”不,我恨魔法。
“灵魂是很奇妙的东西……你的灵魂很特殊……我曾在几个丶很奇怪的人身上看到,但他们很快死去了……”
那是我的同乡。“我也在研究我的灵魂,它的样子应该很滑稽吧……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或许对我灵魂的研究能帮我想起我的亲人。”
“啊……这可真是可怜。我想这些对灵魂的基本概念,额,还有我个人的一些理解,能够帮到你……”
幽灵只是遇上一个同样被衆人排斥的异类,就迫不及待地展示他的善意。他同样孤独,但厄斯达知道,这种孤独和他相距甚远。
他们不是一类人。
後来,源源不断的魔物被缔造出来,可没有一个让慢慢恢复记忆的厄斯达满意。那些魔物野性丶嗜血,被扭曲的兽性本能压倒厄斯达希望见到的人性,却一个个对他俯首称臣,称呼他为王。其中偶现有知性的9个魔物,他也短暂地把他们当做过亲人。
可很快厄斯达就明白,他错了。
当魔物们涌动着,摆弄起和他一样丑陋异形的肢体来到他面前,请求向外扩张,获取属于魔物的生存权利时,厄斯达只在那一双双眼里看到疯狂丶扭曲的对杀戮的渴望。
为什麽我捏出来的灵魂会是这样?厄斯达充满迷茫。直到他视为家人的9个魔物发出同样的诉求,厄斯达才大彻大悟。
他点燃了火,却无法熄灭它。
一切像是巨型机械里的齿轮,魔王也不过是其中稍大的一个。
再後来,最後被逼到莫尼斯大河沿岸的时候……也不能说是被逼,那其实是将领们商量好的瓮中捉鼈。联军死了生,生了死,在最近才总算出现几个能抗大旗的法圣【无名】丶【哀霜】,可就算如此,他们的作为在年岁比他们长太多的厄斯达看来,也如同家家酒一样。
他在灵魂层面的造诣已经登峰造极,远非理论魔法师们猜测的“灵魂工匠”,他已经是“灵魂君王”。
将领们与厄斯达说,最近反抗的力量过于嚣张了,得给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王,你来帮我们做一个局吧,在那群妄自尊大的魔法师以为自己要接近胜利时,把他们推入万死不复的深渊。等到他们都聚集在一起时,您再律动起我们的灵魂……不会有人能逃离死亡。
这些把戏只有魔王军内部知道吗?当然不,因为厄斯达看到对立的军队里,有个飘忽不定的灵魂。啊哈,曾经和他交流过灵魂的家夥,现在是……嗯,工匠。你怎麽比我弱些呢?这些年去干什麽乱七八糟的去了?
联军陷入被猫捉老鼠的处境,只有【无名】还在奋头冲锋。
魔王看向他的“同伴”,各个杀红了眼,嬉笑着,逗弄着。魔王看向他的“敌人”,各个奄奄一息,眼里充满对生和希望的渴望。
年轻的洛贝多头发被扯下来半块,血污糊了满脸,步步蹒跚朝他走来,他毅然决然走向死亡,誓死战到最後一刻。将领们等着看他的笑话,王会不留馀地地虐杀他。
可厄斯达,忽然感到空前的孤独和绝望。
他走了这麽远,这麽远,久到不记得曾经世界的亲人模样跟名字,久到也忘了和这个世界的经历相比,短暂到不值一提的前生。到底何处为家?这一切究竟值得吗?
他错了吗?他对了吗?
衆魔惊骇的目光中,厄斯达放任洛贝多的断剑插入自己的胸膛。魔王看到【无名】自己的眼里都充满不可置信。
他笑了笑,放弃了对魔物们的灵魂律动,自退几步,仰头躺进莫尼斯的河水。他曾经最疼爱的将领伏露尔跟着跳了进来。
唉……为何呢,明明她最擅长逃跑,可以活下来的。
几万年寿命的走马灯,真经历下来却发现也没什麽东西。毕竟,“厄斯达”不过是个恶贯满盈的魔王罢了,既无真正的亲人,也无可以把酒言欢的朋友。
他其实一无所有。
现在正尝试复活他的,没感应错的话,是伏露尔吧……她还是没怎麽长大。
叹了口气,厄斯达一步步靠近刻奥希,尖利的爪放在刻奥希的脖子。刻奥希动弹不得。
都朋:“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