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钱、松本芳子已经是明棋了。”周慕白的语气很平静,“像我们这样的人,一旦被人把外面这层皮扒了,那就失去了作用和价值。我不会有好结果的,这一点我很清楚。所以我压根没想过要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想假死脱身,想办法带走我的丈夫,去西南。如今去西南得坐火车,而且得绕道国外……从那边直接去美国,再不会回来了。这场交易,我想要的只有我丈夫。而我能提供给您的,绝对比这个更有价值。”
韩治中看着她,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这个周慕白现在并不可信。
周慕白显然也知道,自己一个间谍被抓获之后立刻就表忠心,换了谁坐在对面都不会轻易相信。
她没有指望韩治中会因为一番话就对她放下戒备,换作是她坐在情报局局长的位置上,她也不会信。
“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告诉您一部分。”周慕白抬起头来,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一直以来和我接头的上线,代号叫‘老头子’。我曾经反跟踪过他,虽然没有摸到他的老巢,但我摸清了他其中一个接头信箱的位置。此人可以抓,只要部署得当,不会打草惊蛇。”
韩治中的眉毛微微一动,这个情报倒是有点价值,省得自己再去费功夫审问了:“此次和你传递任务的人是不是‘老头子’?”
周慕白摇了摇头:“不是。此次与我传递任务的人,我从未见过。对方是通过预置的语言指令和纸条通知我行动的。”
周慕白继续说道:“但这个老头子一直是我的上级,此人在这一行内潜伏的时间很长,地位很高。如果您觉得没有万全之策,我可以作为鱼饵,替您把他钓出来。我也可以跟您交个底,破坏这里、暗杀第四十四集团军的高层、甚至总司令、干掉一切有助于这个国家发展的人,都是那个人的目的。”
她说到这里,目光直直地看着韩治中:“韩局长,或许……他就是您的对手,如果不除掉他,就会是您未来的对手。”
一个长期潜伏在武汉地区的高级日谍,像周慕白这样的棋子,不过是他在这个城市里众多布局中的一个罢了。
他手下还有多少人、多少条线,目前无人知晓。
而眼下,第四十四集团军正在这里发展,这里不仅是前线指挥中枢,更是整个战区补给的关键节点。可以说,这座城市的稳定与否,直接关系到集团军下一步战略部署能否顺利推进。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这么一颗定时炸弹埋在眼皮底下,在把它彻底挖掉之前,情报总局上下都别想睡一个安稳觉。
韩治中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坐在冰冷的铁架床上,衣衫单薄,面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相比于乞求,她更像是在谈判,而且是在用自己手里有分量的筹码,换取一条生路。
韩治中终于开口了:“有助于国家发展的人,你说的这个‘国家’,是哪个国家?”
周慕白沉默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在身侧慢慢握紧,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话:“自出道以来,我未杀过一人。”
韩治中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她没有再说。
她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是深水下看不见的暗流。韩治中与她对视着,竟没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一丝虚假来。
那么她说到了这里,就是答案了。
韩治中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周慕白看他竟然要走,立刻急迫了起来,她知道,如果这次不能从韩治中这里换取她想要的,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从隔间里追了出来,撞在走廊的墙壁上:“韩局长!请救我!”
韩治中的脚步慢了下来,但没有停下。
“我父亲是前清的童生,一辈子考了好几次乡试都没中,最后绝了科举的念头,在镇上开了间私塾糊口。”周慕白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语速很快,像是怕来不及说完,“我是他最小的女儿,母亲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没过两年就走了。父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教我识字,教我背书,教我做人的道理。”
韩治中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周慕白。
“宣统三年,我老家发大水,整个镇子都被淹了。”周慕白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父亲把我放在一口木盆里,推着我在水里走了大半宿,后来遇到一棵倒了的大柳树,他把我托上树干,自己却没力气爬上来了。我趴在树干上,看着他被水冲走,越冲越远,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隐约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但很快就远去了。
“后来我被路过逃难的人救了,辗转了好几手,被人贩子带到汉口,卖给了一户人家做丫鬟。那户人家的老爷是个在日本领事馆做事的翻译官,家里常有日本人来往。我就是在那里学会日语的。不是正经学的,是端茶倒水的时候听会的。”周慕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再后来,那户人家的老爷把我‘送’给了他的一个日本朋友。那个日本朋友,就是后来的‘老头子’。”
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他教我很多东西,射击、密码、跟踪与反跟踪、毒药的配制和使用。他说我有天赋,说我学东西很快,说我是个天生的材料。他不打我,也不骂我,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一度以为他是真心待我。直到他让我去杀第一个人。”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重新开口:“那个人是个报社的主笔,写过不少骂日本人的文章。老头子说他是‘反日分子’,必须除掉。他把那个人的照片、住址、每日出门的路线都给了我,甚至连下手的时间和地点都替我安排好了,但我没有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