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总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江风带着深秋的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韩治中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对面站着的宋振邦身上。
“开明书店的账本?”韩治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特意跟你说的?”
“是。”宋振邦站在办公桌前,身姿笔挺,“抓捕她的时候,她说‘替我向韩局长问个好,开明书店的账本,他要是感兴趣的话,最好亲自来看看。’”
“看样子”,韩治中眉头紧锁:“这个账本……肯定有很重要的信息,在她看来,这个信息至少能保住她的命。这样的东西,她不可能放在书店里等人去搜。要么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要么根本就不在武汉。”
宋振邦点了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我已经派人去书店搜过了,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正常的进货销售记录和正常的账本之外,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个‘账本’如果真的存在,恐怕只有周慕白本人知道下落。”
韩治中抬眼看他:“她的状态怎么样?”
宋振邦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很镇定。从抓捕到押送,全程没有慌乱,没有哭闹,没有求饶,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而且,她对自己的被捕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不怕?”
“不像怕。”宋振邦顿了顿,“更像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坦然。”
韩治中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半晌,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有意思。想见我本人?那我就去会会她。”
他站起身来,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朝门口走去。宋振邦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下楼,穿过院子,朝办公楼后方走去。
情报总局办公楼后面有一栋独立的小楼,灰砖青瓦,外观不起眼,夹在两棵老槐树之间,白天路过的人都不一定会多看它一眼。
但知情的人都知道,这栋小楼是情报总局专门用来关押重要人物的场所,级别不够的人,根本没资格被关进这里。
小楼的铁门是加厚钢板制成的,铰链在内侧,从外面根本无法拆卸。
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两名哨兵值守,每两小时换一班,换岗时必须有当值军官签字确认。
楼内共有六个单独隔间,彼此之间互不相通,墙壁是双层砖砌的,中间填了沙土,既能隔音又能防止囚犯通过敲击墙壁传递信息。
每个隔间里只有一张固定在墙上的铁架床、一个搪瓷马桶和一个洗脸盆,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窗户开在高处,窄小得连一个孩子都无法钻出去,外面全部焊着拇指粗的铁栏杆。
周慕白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
她没有受到任何刑讯。身上的衣物没有被扒掉,手腕上的铐子在关进隔间之后也被解开了,甚至还给她送来了一壶热水和一套干净的棉被。
情报总局的人没有为难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受到了优待,因为这只是一种策略。对于一个尚未开口的重要囚犯,先给一点体面,往往比上来就用刑更有效。
这会儿,周慕白坐在铁架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蜷起,双臂搭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铁门上那个巴掌大小的观察窗。
窗外透进来走廊里昏黄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她没有躺下,也没有闭眼,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终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沉稳,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这脚步声在她的隔间门口停了下来。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铁栓被拉开时发出的沉闷摩擦声,然后是铁门被推开时铰链转动发出的刺耳嘎吱声。
她等到了!韩治中走了进来!
这个局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坐在床上的周慕白,像是在打量一件刚送到手上的货物,暗自评估它的成色和价值。
周慕白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四秒钟。
韩治中率先开口:“周小姐,听说你要见我。”
周慕白轻轻点了点头:“韩局长,我自问不是你们的对手。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落网的,不瞒您说,我并不排斥被你们找到。”
韩治中微微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周慕白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哦?为什么这么说?特意引我过来,又特意给我点出账本,你的目的是什么?”
周慕白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异常笃定的说道:“那本账本很重要。上面有一条关键的线索,关系到潜伏在江夏镇的一个日谍网络。”
韩治中的目光微微一凝。
江夏镇……武昌以南三十里,不在武汉三镇范围内,属于外围地带,但地理位置敏感,是通往粤汉铁路的必经之路之一。
如果那里真的有日谍网络在活动,那确实是个不容忽视的隐患。
但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救我先生。”周慕白直接抛出了目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他失踪半年了。我试过各种办法,托过人,花过钱,甚至冒险动用过情报渠道去打听……但我无能为力。我甚至连他被送到了哪里都不知道。”
韩治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周慕白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话语中的真假。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迄今为止,我连你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虽然我称呼你周小姐,但我知道这可不是你的真名。”
周慕白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韩局长,我是谁,重要吗?名字于一个人只是一个代号,我叫什么在你们看来肯定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愿意跟韩局长做个交易。”
“哦?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