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是。”小陈抬脚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老钱,后院那间库房的门锁好像有点松了,你有空了去看看,别让耗子钻进去。”
“行,我一会儿就去看。”老钱应了一声,又重新蹲下身,捡起铁钳,继续掏他的排水沟。
小陈的身影消失在楼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老钱低着头,手里的铁钳机械地在沟里扒拉着,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条沟上了。
裤兜里那个油布包虽然不大,但紧紧的贴着大腿,凉丝丝的,像一块冰一样。
中午过后,雨小了一阵。
情报总局这边的新规矩,第四十四集团军本部人员午餐都去大食堂吃饭,荤素搭配,米饭管够。
像老钱这种杂役、挑水、烧锅炉、掏沟的,不进食堂吃饭。不是被人看不起,是活儿碎,时间对不上。
大食堂十一点开、十二点半收,可杂役班这时候正赶着送煤、清垃圾、擦走廊……没那么赶巧的时间。
所以他们这帮人的饭,都是班长去食堂打回来,装在搪瓷盆里摆在后院茶水间。谁手头活儿干完了,谁就去盛一碗。
凉了也不怕,茶水间炉子上永远坐着一壶开水,锅里还温着半锅白菜炖豆腐,自己把搪瓷盆往热水里一坐,热气一冒,跟刚出锅差不了多少。
老钱到了一点多才歇下来。他走进茶水间的时候,烧锅炉的老孙已经蹲在墙角扒饭了,旁边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杂役叫刘麻子,正端着搪瓷盆喝汤。
两人看见老钱进来,老孙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老钱你可算来了,再不来萝卜烧肉都要被刘麻子造光了。”
刘麻子不服气:“放屁,老子就吃了两块,剩下的都在盆里呢。”
老钱笑了笑,从架子上拿下自己的搪瓷盆,揭开锅盖,舀了一勺萝卜烧肉,又浇了点豆腐汤,蹲到老孙旁边吃起来。
老孙嚼着饭,叹了口气说:“说真的,这四十四集团军来了以后,日子好过多了。以前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工钱拖拖拉拉不说,顿顿就给你个咸菜疙瘩,饿不死你也吃不饱。你看看现在,工钱不拖欠,还管一顿饱饭,多少能见点荤腥。”
刘麻子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我以前在汉阳那边扛码头,累死累活一天,晚上就啃两个杂粮饼子。哪像这儿,米饭管够,还有肉吃。再说了,小鬼子被打跑了,他们在这儿一站,咱老百姓心里头踏实。出门买个菜都不用提心吊胆的,这种日子,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老孙又说:“就是。我听人说,顾长官的部队还要在武昌常驻,以后这边就是大后方了。那咱也算是吃上安稳饭的人了。”
老钱嘴里嚼着饭,跟着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是啊,是挺好。”
他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他不知道那个油布包里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活儿。但他知道一件事,能费这么大功夫送进来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好事。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要对付谁。他只想赶紧吃完这顿饭,赶紧熬到傍晚收工,赶紧离开这栋楼。
碗里的萝卜烧肉突然没了滋味。他扒了几口米饭,把汤喝了,起身把搪瓷盆涮了挂回架子上,说了句:“我去后院看看沟,刚刚陈办事员和我说,后院那间库房的门锁好像有点松了,我也得赶紧看看去。”
老孙咽下嘴里的汤,问他:“你那沟还没掏完?”
“掏不完,这破沟年年堵,跟人似的,越老越不中用。”
老钱吃完,把搪瓷盆涮了,挂回架子,看了看沟的情况,又去后院转了一圈。
那间库房的门锁真有点松动了,他拿铁丝绞了两下,暂时不会自己弹开。
经过羁押所外围时,他没抬头也没放慢步子,就像路过自家后院那口井一样平常。
傍晚收工,雨又大了。
老钱撑把破油纸伞,踩着石板路回到蛇山脚下租的那间小平房。门关好,插销别上,油灯点着,屋里才有点活人气。
他从裤兜里掏出油布包,拆开层层蜡纸,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小瓶无色液体。
纸条上写着:“地下室通风管,第三检修口。药水滴入滤网,每日一滴,七日后见效。症状似黄疸,死后无异状。”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老钱把纸条连同油布一起丢进灶膛,火苗“腾”地舔上来,纸边卷成黑灰。
然后他拿起那瓶无色液体对着灯光晃了晃。没气味,清得像水。
可他认得这东西,早年间日本领事馆的医官拿它处理过“不听话”的犯人,说是慢性肝脏中毒,七到十天发作,死时像得了急黄病,验尸也只写“急性肝衰竭”。
老钱把瓶子塞进贴身内衣口袋,熄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怕得要命。
他想起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年,那年他十九岁。爹妈早没了,一个人在汉口码头混饭吃,扛麻包、搬货箱,干一天吃一天,没干就没得吃。
冬天没棉袄穿,缩在码头棚子里冻得发抖,跟野狗挤一块儿取暖。有一回饿晕在路边,醒来的时候嘴里被人灌了半碗米汤,救他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日本领事馆的人。
那人问他愿不愿意找个安稳活儿干,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两块大洋。
老钱当时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他没什么志向,也不想做什么大事,他就是想活下去。码头那种地方他待够了,哪天病倒了死在棚子里都没人知道。
进了领事馆以后,他才慢慢明白,那碗米汤不是白喝的。那人隔三差五让他送个信、盯个人、记一记谁来过领事馆、谁跟谁说过话。
一开始只是些小事,他觉得没什么,反正又不害人,还能吃饱饭。
后来事情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泥里越陷越深了,可他拔不出来。
他试过一次不干,第二天就有人在巷子里堵住他,没说狠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脸,说:“老钱,你这条命是我们给的,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