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成蹲在翠姑身边,又看了看老汉和年轻媳妇的伤势,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就算咱们1044军有最好的药、有武汉城里最厉害的医生……这样的伤,怕是也难救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三个人的伤太重了,重到已经不是药物和手术能够挽回的程度。
他们现在还活着,靠的纯粹是一口气,一口不甘心就这么死掉的气。
就在这时,翠姑的身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浑浊黯淡,像是蒙了一层灰雾,但在看到面前穿着国军军装的士兵们时,那层灰雾似乎薄了一些。
她的目光从周立成的脸上移到马石头脸上,又从马石头脸上移到周四根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这些士兵最后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感激有人来替她们收了尸,不至于让她们暴尸荒野被野狗啃食;有解脱,终于可以不用再受这份活罪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为什么这种事偏偏落在了自己头上?
为什么老天爷不长眼,让那些畜生横行霸道?
然后她猛地一咬牙。
一股黑红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溢了出来,夹杂着细碎的肉末,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四肢绷直,又慢慢地松弛下去,眼睛却始终睁着,直直地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像是在质问这片苍天:
好人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院子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
“谢……谢谢……”
周立成猛地转过头去,是那个被打断了腿的老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侧着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地上那几具日军的尸体,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弧度,露出了一个气若游丝的笑容,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报……仇了……”老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俺闺女……俺老伴……都叫他们……祸害死了……报仇了……”
他的目光从日军的尸体上移开,落在周立成脸上,那笑容又扩大了几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龈:“长官……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头一歪,眼睛慢慢地闭上了。旁边那个年轻媳妇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止了。
三个人,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相继走了。
所有的士兵都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一团火。那团火里有愤怒,有悲痛,还有一种恨不得立刻掉头去找更多鬼子拼命的冲动。
宋石磙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看到地上那几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而低沉的哭声。
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根根针,细密的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负责警戒没有亲自动手杀鬼子的赵大个,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他快步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鬼子身前。
低头看着那张丑陋的、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面无表情地抬起右脚,狠狠地踩了下去。“啪”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
赵大个犹觉不够,他红着眼睛扑了上去,一拳接着一拳,砸在那张脸上,砸在胸口上,砸在任何一个他能打到的地方。血肉横飞,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时虎臣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任何话。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立成才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把几位老乡……好好安葬了吧。然后我们继续前进。”
士兵们默默地在院子角落里挖了一个大坑,把六位百姓的尸体并排放了进去。填完土后,周四根找来了一块木板,用刺刀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无辜中国人葬于此”。
周立成站在坟前,摘下军帽,低头默立了十几秒钟,其余人也跟着照做。
然后他重新戴上帽子,转身说了一个字:“走。”
时虎臣一行人在宋石磙的带路下,贴着墙根,借着夜色和断壁残垣的掩护,悄悄绕过了两条街道,逐渐逼近了稻叶四郎藏身的那片区域。
当他们摸到第三条街口的时候,前方隐约可以看到一处较大的宅院,门口挂着两盏昏暗的灯笼,隐约能看到有哨兵的身影在晃动。
宋石磙停下脚步,回头压低声音对时虎臣说:“长官,就是那儿了。”
时虎臣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目光死死锁在那处宅院的门口。两个明哨站得笔直,枪上的刺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条大鱼,绝不能让他跑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周立成,压低声音说道:“错不了,这排场,至少是个旅团长级别的。咱们这回捞着大的了。”
周立成点了点头:“连长,照这么看,咱们这点人,吃不下,还得叫人。”
时虎臣没有犹豫,回头低声喊道:“赵大个!”
赵大个猫着腰从队伍后面摸了过来:“连长,您吩咐。”
“你马上往回跑,找到一团长,就说我时虎臣说的,城西大宅子里有条大鱼,至少是将官,请他立刻带主力过来支援。”时虎臣语速极快,“记住了,是大鱼,让他把迫击炮和机枪都带上,越快越好。沿途注意隐蔽,别惊动了鬼子。”
“记住了!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