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逍说:“就写靖海卫大半年没发过粮饷,军心动乱。”
苏桂中仰天长叹:“皇上!是臣无能啊!”
也不说写或不写,低头忙着翻账册。
梁逍压下心中怒气,尽量平静地说:“苏大人,靖海卫如今千疮百孔,都是前任指挥使那一窝蠹虫贪墨的后果。你来此地不到半年,这些陈年旧账,着实也不该由你来承担。。”
苏桂中很动容,梁逍这几句话实在妥帖好听。
梁逍又继续说:“你说这折子你不写,但你认为我说的内容是否有不妥?”
苏桂中摇头:“钦差说的,怎会有不妥?”
梁逍说:“好,那这折子我来写,你与我一同署名。”
苏桂中又扭捏了。梁逍语气变得严厉:“苏大人,你应该知道大半年没有粮饷,底下军户都是什么状态。一个卫所,近千军户,如果人人拿起武器,到时候你这顶乌纱帽,甚至你的脑袋,还保得住吗?
苏桂中脸色青了又白。
梁逍袖手站在他面前,没有方才那么严厉了:“这些事情我都整理出来了,但我不打算写在折子上,你应该明白我的用心。”
他停口,让苏桂中喘完一口气,才继续说:“苏兄,我来这儿是为了完成皇上给我的事情,你在这儿也是为了完成皇上给你的事情。咱俩如今应该一条心。”
静了好一会儿,苏桂中才说:“好,你写,我签。”
梁逍离开卫指挥使司衙门,脸色渐渐变得阴沉。他知道这一趟来肯定会束手束脚,但没想到靖海卫、永宁所,竟然无一人堪用。
华林问:“苏桂中要怎么处理?”
梁逍不答。华林继续说:“他走了,殿下就能拿下靖海卫的指挥权。”
两人走到运河边,那戏台附近只剩搭台的人,戏班子和马车都已不见,几个小孩趴在地上忙碌。
其中有一个脸庞粉嫩的小女孩,眼鼻与苏桂中很相似。听闻苏桂中膝下只有一女,如珠如宝。不过这娃娃的穿着打扮很寻常,跟她玩在一起的也都是军户的孩子。
他们正在纸糊的面具上画画。
面具都是一个模样:大眼飘飞入鬓,脸颊两团胭脂,嘴唇抹成血血红,鬓角涂得鸦鸦黑。
梁逍问:“这是谁?”
娃娃们七嘴八舌:“龙女。三婆诞上我们都要当龙女。”
梁逍看着其中一个男童笑了:“你也是龙女?”
男童脸红了,丢下画笔和面具转身就跑。梁逍捡起面具,蘸了一笔石青,给龙女画出一道又浓又长的蓝眉毛。只一笔,这面具便跟其他的截然不同了。
梁逍把面具交给苏桂中的女儿:“给你吧,明日你一定是三婆诞上最好看的龙女。”
他和华林骑马离开靖海卫,在白沙府里寻了个茶楼。把二楼客人清空之后,梁逍静静坐在窗边,头又疼了。
剿盘龙帮必须动用水师。可他只是奉旨整顿卫务的钦差,并无调遣水师的权力。若想向总督请调水师,钦差身份反倒不如本地卫指挥使好用。说来说去,还是得先弄掉苏桂中。但用什么理由参他?此人滑得像条泥鳅。
正吃着,楼下传来歌声。
茶楼下方是一条小河,水面停着几艘艇仔,两个脸上涂了油彩的少女正在练戏。
“唔敢忘,热汤暖粥伴月光;唔敢忘,粗布衫替我挡风霜……”好灵好亮的一把声,脆得梁逍忍不住扭头去看。
小女旦唱了这两句,亮出架势,让另一个少女跟着学。不料那位一开嗓,正喝茶的华林把茶水都喷了。
华林向来是梁逍身边最端谨的,有时甚至比梁逍还要稳重。在他的笑声里,少女那变腔变调的歌声又响了两次。
唱完后,小女旦静了片刻,说:“这对你……好像太难了。你又不用唱,算了吧。”嘀咕一阵,她叹气,“好嘛,你想试,我们再换一段,唱那段滚花吧,自在一些。”
她脆脆地唱起来,抬手拧身,示意另一位跟上:“情愿生做渔家女,不着龙宫锦衣裳……”
那五音不全的少女唱了。
唱得茶楼上爆出一声大笑。
学唱那位正是阿枳。她的脸上敷了油彩,看不出红白,两片耳仔却是通红通红的,手指着茶楼那片窗户:“笑什么?大男人偷听红船阿姐练戏,真不要脸!”
梁逍笑得肩膀狂抖,眼泪都要闪出来了。他朝华林挥手,华林连忙在窗口探出个头。不料下面立刻丢来一块木板,差点砸在华林脸上。
“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小娘子!”华林不敢再露头,高高举手作揖,并丢下一锭银子,“是在下冒犯了,这便当作赔礼吧!”
银子落在艇仔里,很响的一声。阿枳跳进艇仔抓起银两:“谁要你的臭……”
银子好重,足有三两。
最后一个“钱”字被她吞了下去。她恨恨地攥紧银两,跳上岸,把银子交给小女旦:“灯仔,这是给你的。他们笑我,是因为你唱得好哩。”
两个妹丁为那银子推推搡搡,梁逍已经跟华林离开了茶楼。但一路上还在笑,骑着马也笑,笑得那马也跟着他抖抖筛筛。
倒是把在苏桂中那里受的气都纾解了。
他吐出一口气,心想,要是三婆诞上有人闹事……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