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婆诞这天,整个靖海卫张灯结彩,白沙府的街头巷尾也挂满了春灯,就连各个船帮的船上都结着彩绸,喧闹不休。
戏班今夜格外忙碌。艇仔戏只是前奏,真正的大戏在后头:他们要在搭好的大戏台上,演出整本的《三婆救船》和《龙女还宫》。
时间紧得很。衣箱、行头、道具分作两拨,一拨先运进靖海卫,另一拨堆在北水门附近,等着装上艇仔。所有演艇仔戏的人和物,都要先过检查这一关。
副指挥使带着几个兵丁逐一查验,见艇上还堆着麻袋扎成的假山包、木板画的花草布景,不禁疑惑:“艇仔戏要这些做甚?”
班主赔着笑:“寻常艇仔戏自然不用,可这回是苏指挥使头一回看艇仔戏,总不能太寒碜。”
河岸边,几辆马车围出一小块临时后台。演艇仔戏的角儿们挤在一处梳妆。
每艘艇仔上除了唱戏的,还得配一个划艇的。划艇的人要戴黑面具、穿黑衣裳,尽量把自己缩在暗处,免得被岸上观众瞧见。今夜盘龙帮有六个人要混进靖海卫,除了阿枳,黎江、盘青龙等五人都扮作划艇的杂役,等军士查验完毕,便偷龙转凤。
阿枳见没人注意她,便把正给自己勒发的小女旦灯仔按在椅子上,迅速把黑面具戴在自己脸上,说:“你来当龙女,我给你划艇仔。”
灯仔不肯:“不行不行,这跟班主说的不一样。”
阿枳说:“你不要管他怎么讲,反正我们的目的是潜入靖海卫,能进去就行。你唱得这么好,你就该当龙女。”
灯仔一直唱妹仔戏,扮的都是些戏份极少、活泼伶俐的小姑娘,从没当过主角,更没穿过龙女这样隆重的戏服。阿枳看她眼睛发亮,赶紧替她勒头。灯仔也连忙自己动手上妆。周围人人手忙脚乱,各顾各的,只要妆一上,谁也认不出谁是谁。
这时,盘青龙从旁边走过来,探头打量正在梳妆的灯仔:“龙女,唱两句听听。”
灯仔不敢起身,低着头唱起来。阿枳戴着黑面具,站在她身后有模有样地比划。
盘青龙很满意,对灯仔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没想到我们阿枳还有作戏的天分。”
黎江穿过人群,一路小跑到北门附近,跳上一辆马车。
车上码着几只贴了戏班封条的木箱,赶车的船工问:“现在走?”
黎江点点头:“走,那副指挥使被班主灌了几碗酒,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边。”
他们与牵马入城的梁逍擦肩而过。
梁逍向华林讨了一套执勤的衣服,亮出身份便进了靖海卫。他比华林高壮,穿上那衣服后,宽肩窄腰,人群中十分扎眼。
靖海卫里热闹极了,从北门到十字街,一路摆满了临时支起的摊子:艾叶糍粑、烤海螺活蚝、煨红薯、咸鱼饭、虾蟹粥……还有人卖自家编的渔网和鱼叉、晾好的海带和鱼干。周围满是炭火、油香和烧酒的气味。
梁逍当然不是来吃喝玩乐的。他是来看这满城灯火底下,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能让他参苏桂中一本。但不妨碍他先试一口蛇酒,又试一口长乐烧,默默回味。
正小口品着荔枝烧,忽听河边有人扯着嗓子喊:“艇仔戏来了!”人们轰地散了,纷纷涌向河岸。
运河两旁挤满了军户。靖海卫早就发不出足额粮饷,可三婆诞一年一回,总要做出个热闹欢喜的模样来,有小孩的人家更是一家老小齐齐出动。梁逍站在人群外头朝北水门看去,艇仔正缓缓滑来。
第一艘艇仔上站着一位修长花旦,装扮成何仙姑模样,长袖一甩腰身一拧,开口唱起了《八仙贺寿》中的独角戏《赠仙草》。等到第三艘艇仔滑来,《龙女还宫》中的独角戏《望渔灯》出场了。龙女清亮亮地一唱,周围顿时静了,之后是雷鸣般的欢呼!
这出戏演的是龙女告别救她的三婆后踏浪回宫,途中一步三回头地遥望岸上渔灯,细诉不舍之情。那小女旦唱得流丽婉转,哀痛处又切切如泣,是今夜艇仔戏中最出彩的声音。
人群中的梁逍却笑了。怎么不是那个歪腔歪调的小姑娘呢?这一位唱得太好、太漂亮了,所以就不那么有趣了。
他听过太多好听的声音。人们一开口,他就料到下一句、再下一句会说些什么。他自己也是个中高手,擅长察言观色,又懂得拿捏人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那道疤结了新痂,有点痒。
他想起那个野荆棘般的小姑娘。她有乌亮的黑眼珠,脏兮兮的倔脸,总会说些、做些他料想不到的事情。
梁逍一时还不能懂:他明明满脑子都是算计,耳朵怎么却期待一个跑调的声音。
抖抖衣襟起身,他转身走向市集。
阿枳正在艇上卖力地划着,周围欢呼越多,她划得越快,快得差点跟前一艘撞上,被黎江小声骂了两句。
六艘艇仔最后都停在了南水门,灯仔那艘艇上满是人们丢下的花枝、香囊、彩绳。她抓起一把花枝塞到阿枳怀中,又匆匆捡起一串铜钱,笑得眼睛都弯了:“天爷!还有这个!”
阿枳坐在暗处,趁乱解开一只伪装成土山的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