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在床边,打开了训练笔记。这是他从进八一队就养成的习惯——每天记录训练内容、身体状态、技术问题、解决方案。三周没有系统训练,笔记上有一段空白。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在第一行写道“配音工作结束。第四阶段恢复训练明天开始。目标二十三天内所有技术指标恢复至停训前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写完这句话,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学会说话。学会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屈正阳准时出现在八一队训练馆门口。
北京的六月早晨还带着一点凉意,训练馆的灯已经亮了。透过玻璃门,他看见王建军站在球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正在写着什么。
推门进去,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球台胶皮的味道,地板清洁剂的味道,还有那种只有训练馆才有的、由无数小时的汗水浸透出来的特殊气息。这个气味他闻了十几年,从未厌倦。
“来了。”王建军抬起头,“状态怎么样?”
“精神很好。”屈正阳说,“身体需要恢复。”
“那就开始恢复。”王建军放下战术板,走到球台边,“今天不做高强度对抗训练,先做技术指标测试。我要看到你现在的真实数据——每一组都测,每一项都记。拿到数据之后,咱们再制定接下来的训练计划。”
屈正阳点了点头,开始做热身。他换上了训练服,做了十五分钟的基础热身——跑步、拉伸、关节活动——然后站到球台前。
王建军从球筐里拿起一筐多球,走到球台对面。多球训练是检验技术指标最直接的方式教练不同旋转、不同落点、不同度的球,运动员按要求回球到指定区域,通过大量的数据积累得出各项成功率。
“第一组,正手爆冲。”王建军说,“二十个球,十个直线十个斜线,我下旋长球,你冲。记录成功个数。”
屈正阳站好位置,握紧球拍。
第一个球过来了——下旋长球,落台后急坠。他的脚步移动,身体重心下沉,转腰引拍。球拍触球的瞬间,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爆力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了手腕。球以极快的度飞向对面球台的底线。
“直线命中。”王建军报出位置,“第二个。”
一组二十个球打完,屈正阳的正手爆冲数据出来了直线命中率百分之六十五,斜线命中率百分之七十。
比停训前的百分之七十八下降了不少。
“掉了很多。”王建军并不意外,“三周没系统练,正常的。继续,反手拧拉。”
第二组数据出来反手拧拉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二,停训前是百分之七十三。
台内控制成功率百分之七十,停训前百分之八十二。
中远台对抗成功率百分之五十六,停训前百分之六十八。
球得分率百分之三十一,停训前百分之三十六。
五组数据全部测完,王建军拿着记录板,沉默了几秒。
“平均下降大概十三个百分点。”王建军说,“比我想象的好一些。三周没有系统训练,只掉了十三个点,说明你的技术底子很扎实。不过百分之九十五的目标意味着你要在二十三天内追回大约九到十个点。做得到吗?”
“做得到。”屈正阳说。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么多年了,他了解屈正阳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个语气。当屈正阳说“做得到”的时候,那三个字不是表态,是结论。他已经做了计算,已经有了方案,只是在回答一个确定的结果。
“好。”王建军放下记录板,“今天的训练计划上午两个半小时,针对正手爆冲和反手拧拉两个下降最多的单项做高强度重复训练。下午两个半小时,台内控制和中远台对抗的组合训练。晚上一小时球专项。秦指导下午三点到,你要在那之前把上午和下午的训练完成。”
训练开始了。
八一队训练馆里只有屈正阳和王建军两个人,多球的声音密集而有节奏——球落在台面上的脆响,球拍触球的闷响,脚步移动的摩擦声。三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
屈正阳在训练中进入了一种状态。
这种状态和配音棚里的状态不同。配音棚里他需要“松”——把控制松开,让情绪出来。训练场上他需要“紧”——把注意力收紧,让身体每一个关节都精准运作。两种状态看似相反,但其实有相通的地方都需要极度专注,都需要“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
正手爆冲的每一次挥拍,他都在把“决心”打出去。反手拧拉的每一次触球,他都在把“精准”传达到手腕。每一板球都是一个信息的载体——不是球的信息,是他的信息。球只是介质,真正的能量来自他的内心。
一组一百个多球,休息两分钟,再一组一百个。
打到第五组的时候,屈正阳的右臂开始酸胀。那种酸胀是熟悉的——肌肉在高强度重复之后开始抗议,乳酸在肌肉纤维之间堆积,每一根纤维都在喊“停”。但他不能停。他知道,肌肉的记忆来自重复,技术的恢复来自不中断的刺激。如果停下来,前三组的积累就会打折。
第六组、第七组、第八组。
酸胀变成了酸疼,酸疼变成了“手臂不属于自己”的那种麻木感。但他的动作没有变形。八一队十几年的基本功训练让他的肌肉记忆深入骨髓——即使失去知觉,手臂也会按照固定的轨迹挥出,手腕也会在准确的时机力。
“休息十分钟。”王建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屈正阳放下球拍,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还有四十分钟上午的训练结束。
“手腕怎么样?”王建军走过来。
“正常。”屈正阳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不适感。”
“你的手腕比一般人耐造。”王建军说,“八一队的训练强度,能坚持十几年的没几个。樊振东算一个,你算一个。”
提到樊振东,屈正阳想起昨天配音时脑子里的那些画面。他问王建军“东哥最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