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连环失窃案闹得沸沸扬扬,埋伏在晋阳周边的玄影卫眼线想必早已上报,他要是一句不提,太过欲盖弥彰,也会被皇帝怀疑。
说,但不能全说。
避重就轻,模糊重点。
时久有了主意,提笔落字。
就写宁王府遭窃,两百两金子不翼而飞,他们报了官,等待官府查案的同时又派出人手寻追,但一无所获。
把这失窃案描述得夸张一些,什么盗圣下凡的说法,通通写进去。
这些事皇帝或者薛停肯定早已经知道,那就让他们再看一遍,人重复阅读同样的内容时最没耐心了,即便真有什么异常也会忽略过去。
时久一边写,一边在脑子里回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
或许,他一直以来都太低估这位宁王殿下了。
玄影卫给他的情报中说季长天胸无点墨,又命不久矣,他便也这样认为,可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发现这人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若真是个废物王爷,又怎会如此逻辑清晰、思路敏捷,将手下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将案情分析得头头是道。
也许他们自始至终都忽略了一件事——宁王自幼聪颖过人,就算幼时跌入冰湖撞到脑袋成了脸盲,但脸盲不影响智商。
大脑不同的区域分别负责不同的工作,他只是损伤到了有关面部识别的那一块,纵然无药可医,却也没有其他迹象证明别的区域也被波及。
不论是身体孱弱,还是性格大变,都不等同于他成了个傻子。
时久停下笔,心头没由来打了个突。
聪明如季长天,会看不出京郊劫杀是一场拙劣的栽赃嫁祸,会想不到策划这一切的人是谁吗?
聪明如季长天,会分辨不出虚情和假意,会猜不透当年毒害他母妃、将他推下冰湖企图置他于死地的是何方势力吗?
如果他什么都知道……
如果他什么都知道。
时久倒抽一口凉气,顿觉遍体生寒。
性格大变,并非只因母妃身死、身患怪病,更因知道了这皇宫之中尔虞我诈,血脉至亲带给他的不是家与温暖,而是争斗、算计与血腥。
所以才想要逃离皇宫,去往外面的世界,所以离开京都,到了晋阳以后才如获新生。
所以才在各种地方收留流浪的动物,乃至人,这是他自己为自己重新组建的家,以弥补幼时失却的亲情。
或许在他们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迫承受了不该在这个年龄承受的一切,养育他的母妃离他而去,宠爱他的父皇弃他如敝履,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不过是他比兄长们更加优秀。
于是他学会了藏锋。
只要泯然众人,就不会再被关注。
只要不被关注,就不会再受欺负。
孤立无援的孩子找到了唯一能保全自己的方式,他顺从、妥协、虚与委蛇,这一沉寂就是十一年,十一年后,他终于等来了一个迟到的转机。
一纸诏书封他入晋,那日,黯然失色的朱鸟再度燃烧火羽,振翅而飞,飞离这座名为晏安的囚牢,自此长去千里,再不复还。
从那时起,这天底下多了一个晋阳王。
当年的孩童早已变作长身鹤立的少年,彼时深陷深宫,无人向他施以援手,而今,他却帮助其他身陷绝境的人挣脱泥淖。
或许他所助也并非亲人、朋友,更像在拯救那个昔日的自己。
不知不觉已经出神了太久,笔尖的墨滴落下去,染脏了信纸,时久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他将弄脏的信纸放在火上烧了,又铺开一张新的,定了定神,重新开始写。
半个时辰以后,他终于写完了汇报,鸽子也吃完了玉米,他将密信绑在鸽子腿上,将它放飞。
玄影卫的鸽子能在夜间飞行,他也不担心它会迷路……迷路了最好,反正信已经传出去了,剩下的不关他事。
时久换下身上的衣服,仔仔细细地叠好,连同离开狐语斋时打包拿回来的其他衣服,一并放进柜子。
将那件红色的压在了最底下。
随后,他吹灭烛火,抱着猫上床睡觉。
*
翌日。
季长天来到关押小偷的牢房。
少年缩坐在木板床上,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膝盖,听到开门声也没有抬头。
季长天看了看桌上已经空了的碟子和碗,搬了一张板凳坐到少年面前:“今天也不愿跟我聊聊?”
少年从胳膊上方偷偷瞄他一眼,依然不做出任何回应。
“我带了个好东西给你,”季长天在床板上铺开手中的地图,“这是晋阳城的地图,你一定见过吧。”
少年没忍住看向他,赫然看到地图上的红圈,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迅速回避了视线,但这短短一瞬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季长天的眼睛,他唇角微翘,继续道:“我猜你们作案如此顺利,一定对晋阳城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道路都烂熟于心。”
“其实一张地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键在于,你们连每栋建筑的内部布局都知道,城中所有的商铺,账房建在何处,银钱藏在哪里,你们如数家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