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lunegalerie原址。
瓷器教室的加厚格子窗隔绝了初冬的严寒,落入窗内的日光晒得左峻山声线疏懒。
而此刻,他唯一的学生——某位新晋学徒工,正愁眉不展地对着满手的泥巴和轮盘中间又一次摔歪了的泥头。
“啊啊啊啊这东西好难!!”
抱泥头是个经验活,初学者得掌握力道和技巧。
何绮月试了几次都没成,烦躁得撩垂下来遮眼的发丝,一失败就郁闷得拿掌心拍额,没几次后,她就成功把自己搞成了鼻尖脸颊都蹭着薄泥痕迹的小花猫,还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的那种。
左峻山本来还是在指点她哪里用力不对,结果看了一会儿,他不说话了。
等了半天没后文,再次失败的何绮月懊恼抬头:“你怎么不教——”
结果正瞧见左峻山抱臂靠在柜子旁,带着有点欠的笑劲儿低着眼看她的模样。
“……”何绮月气得磨牙,“左峻山,你是雇我来给你表演节目逗你笑的吗?”
“本来没这个想法,”左峻山见她恼,笑着支起腿过来,“到刚刚才意外发现,何小姐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
何绮月刚要发作。
却见左峻山近前来,三两下团走了她手心里那块死活不听话的黏土,随手重新揉了两下:“这个环节讲究泥正,心正,以及手稳……”
“…………”
在何绮月那儿怎么都不停摆弄的,到了左峻山手里就像通了灵性似的,何绮月带着不服气,反复试反复练,终于找准了感觉。
“这次很好,可以拉胚了。”在何绮月终于甩正后,左峻山满意点头,要教她下一步。
“不急,”何绮月拦下他手腕,“我要再练几遍,准确度拉上来为止。”
左峻山低睐着她笑:“可以啊,还挺有胜负心。”
“事关尊严!”
何绮月气愤地一抹发痒的鼻尖。
“小花猫”脸蛋上又添了更重的一抹灰痕。
更逗了,左峻山忍俊不禁,偏过脸去笑出了声,又在被何绮月发觉恼火前,咳嗽了两声掩盖过去:“行,练完了叫我。”
半下午就这样悄然流逝。
等到夕阳的霞光铺满了格子窗外的街区走道,何绮月也终于越过了前几道关卡,到了收尾的修坯。
也是她最难掌握的一步。
“走刀需要一气呵成,这样线条才能够流畅,所以手要做到刀随眼动,持刀的手一定要稳。”
“……”
何绮月鼻尖都冒汗了。
可惜越紧张,手指越颤得厉害,几次迫近又退开,生怕一下子毁了她这大半下午努力出来的“杰作”。
她深呼吸,微带汗的手指捏紧了刀柄,落下。
然而紧张过度下,刀尖还是一抖,眼看就要落歪了位置。
何绮月心里一紧:完了。
然而在刀尖错落的前一刹那,一只手蓦地握住了她的。修长有力的指骨带她持刀,下压,从容而精准稳定地刮掉了坯上赘余的泥。
“坯是有灵魂的,你弱它就强,你强它就弱。”
耳旁的话声透着淡定不迫的专业性。身后的左峻山随她弯折腰身,由于带她持刀修坯的姿势,几乎将何绮月整个人虚虚地拢在怀中。
何绮月下意识余光瞥他,却只见得到那人专注于坯的眼神。
平日里见左峻山散漫惯了,这倒是头一回,何绮月从极近的距离下看见他那样的眼神。
果然,一个人在他最擅长的领域里,就是最闪闪发光的时候。
——连这头蓝毛都要看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