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终于缓过一口气,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窦文场身上,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江山……风雨飘摇……咳咳……朕清楚……所以……朕才把……大明宫禁之权……交给獾郎……方才所言……刺杀舒王一案……着……大理寺……与……天策府共查!务必……水落石出!”
话音未落,德宗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身体剧烈痉挛,鲜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明黄的锦被!
“陛下!”李謜和宋若莘同时惊呼。
“咱们……都老了……这盘棋……该让孩子们……自己去下了……”
窦文场猛地抬起头,看着德宗说得那么决绝,知道自己所有的妄想彻底破灭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显得如此拙劣,如此苍白可笑!
那张苍老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比地上的金砖还要灰败。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为行将就木的老皇帝,更为他自己!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身滔天权柄是老皇帝给的。
皇帝的龙驭一旦宾天,他这煊赫的权柄,也必将如烈日下的朝露,瞬息间灰飞烟灭!
思及此,窦文场心底一片冰凉彻骨。他为这大唐江山耗尽了心血,殚精竭虑了一辈子,终究……守不住这依附于龙榻旁的滔天权杖!
一种刻骨的、兔死狐悲的巨大悲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令他窒息。
他伏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出如同受伤野兽般压抑而绝望的呜咽“陛下……龙体……保重啊……呜呜……”
“窦枢密。父皇自然会保重龙体,你也老了,该多歇歇了!”
手里捧着锦匣的李謜,声音沉静如渊底寒冰。
“陛下口谕!”他声调陡然拔高“即日起,大明宫玄武门、紫宸殿、西内苑诸门周宿卫之责,由天策府大将军、雍王李謜,率麾下天策军接管!此匣印信虎符,即为凭据!”
“枢密使掌神策军,拱卫京畿及皇城安危,夙夜辛劳,陛下圣心垂念。特谕!窦枢密自今日起,率神策军专司皇城及外朝卫戍之责。内廷安危,自有本王亲率天策军,为父皇守好大明宫!”
字字如重锤,句句剜心!
窦文场饶是他历经风浪,也压不住怒火直冲天灵,本就翻腾的胸腹间气血骤然失控,腥甜瞬间涌上喉头。
“陛下——!!”
“宫禁宿卫,乃天子命脉之所系啊!陛下——!”他涕泗横流,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神策军拱卫宫禁、宿卫大内数十寒暑,夙夜匪懈,寸土未失!陛下……陛下何以……”
他微微抬头看着德宗帝冷冷的眼神,又簌地俯下身去。
“……老奴……老奴泣血叩问陛下!此等攸关天子和内廷后宫的安危、动摇国本的重器更迭……陛下……陛下可有……可有明诏书示于天下?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相公,政事堂诸公,可曾共议签押?太子殿下……可……可曾知晓?恕老奴……万死……不敢奉命!!陛下——!!神策十万将士,肝脑涂地效忠的是大唐天子!此等无凭无据、擅易宿卫之举,人心……人心如何能服?!!”
“朕……意已决!窦卿,你……知道……此锦匣里是什么,此虎符……如朕亲临!”德宗帝闭上眼,轻轻地说道。
“窦枢密。”李謜捧着锦匣,踏上一步,逼视着窦文场说道“宫阙安危,系于天命所归,非人臣可私相授受。你……虽掌枢密,终究是皇家代执斧钺之奴。如今陛下口谕在此,虎符昭然,你执意以私躯为藩篱,阻绝天意。。。岂非本末倒置??难道,这大明宫禁的安危,必须要由你窦文场来值守才行吗?况且……将士所效者,乃天子之威权,非掌权者之形骸。窦翁春秋既高,沉疴缠身,连喉间血气都难以自抑。。。孤实忧翁力有不逮,若强撑病体督率禁军,万一宫防有失,岂非辜负陛下多年信重?更令神策儿郎,为翁之恙所累!宫禁重责,如万钧加身。窦翁当真。。。扛得起么?不如暂释重担,颐养天年。这大明宫的日升月落。。。自有天命庇佑,肱股承之。你又何必。。。以残烛之火,妄代煌煌天光?”
李謜那抹温雅的微笑丝毫未变,字字玑珠,却句句如刀。
屏风旁侍立的宋若莘、宋若宪姐妹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目中捕捉到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赏。
此等手段,温言细语间剥皮拆骨,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窦文场脸色刹那褪尽血色,随即又暴胀成骇人的紫红!一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狠狠攫住他,脚下虚浮踉跄,若非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死死掐住身旁心腹宦官的手臂,几乎当场瘫倒!
他死死瞪着李謜,惊怒交加!
这小竖子。。。不过弱冠之年,心思竟如此狠绝老辣!
更可怕的是,他看穿了自己强弩之末的虚弱,步步紧逼,刀刀见血!
竟敢在德宗的御榻前,对他这位枢相出致命胁迫!
身体的剧痛与眩晕如潮水般袭来,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僵持了!
再纠缠下去,不必等李謜动手,他自己就会气血逆冲,毙命当场!
殿外。。。殿外就是他的神策军!
但此时,他竟毫无把握!
这副残躯,已成了最大的累赘!
一股夹杂着怨毒与疯狂的决心在濒死的心头燃起!
既然。。。既然陛下如此决绝地将身后江山托付雍王李謜。。。
那好!出了这扇门!他便要倾尽毕生之力,让天下藩镇尽知——唯嫡皇长孙、广陵王李纯,方是众望所归!
他要让这李謜寸步难行!
因此,他不再浪费一丝气力祈求御榻上那位垂死的君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颤抖着,一寸寸,将自己那具沉重如山的躯体,从冰冷的金砖上。。。撑了起来。
“……好!……好!雍王殿下……”
窦文场怨毒地说道“老奴……‘谨遵’陛下口谕!望殿下……‘守好大明宫’,千万、千万莫要辜负了陛下这番‘厚望’!”
说完,再不看龙榻上的德宗与眼前的李謜,几乎是半瘫在搀扶的宦官身上,借着他们的力量,脚步虚浮仓惶地向殿外踉跄而去。
那身华贵的紫袍徒劳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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