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在春夏的季节,只一夜间,漫山遍野竟换成枯黄。
三天之后,遍地的屍骸已开始腐烂,散乱的残肢碎屑中,有人竟听见婴儿的哭叫。
那半截妇人的屍体,乳房以上已被斩去,也不知这女婴是如何降生下来。母亲为她割断了脐带,神社里停着的乌鸦呱噪廝鸣。
「鸦逗女,便是这孩的名。这孩,便是下代的巫。」
当时母亲是这样说的。正是在我五岁那一年。
那之后,母亲也常常对我说:「我的孩,多年之后,你要继头领的位。」
我本是想的,可惜那年未完,鬼忍流几乎全灭,我的母亲也被人杀死在开往挪威的客轮。其实原本我也逃不出必死的宿命,乃是师父仁和。
他从天照真草的刀下将我抱起。他说:「至此,诸乱安息,诸行歇止。」
师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作若林秀树。传说在他年轻时候,是玉树临风的俊美男子。可惜二十二岁时,被人用硫酸和火碱烧燬了半边身体。
一张脸面,居中分割。一侧是美好写照,另一半却嶙峋的焦黑骨质。已无血肉牵覆,看得见下颚的骨骼和牙龈,颈上的食管也清晰可见。一只眼球裸露,也不知能否视物。
在他最好的时候,烧燬了容颜和身躯。所以他一生都充满怨,不停的屠杀和奸淫,丧心病狂。
直到六十岁过后的某天,他在完好的半身,突然惊见银和皱纹。而坏损的一侧,却始终不再有改变。原来尘世间一切,都是繁华虚设。再多绚丽美好的皮相,也捱不过时光的凌迟。
「信一。我原本以为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其实最毒辣的刀斧,暗自刻下年轮。」
师父带了我走,在一个北欧小国,传我忍法和武技。四年之后,龙忍的魁天照真草重病将死。做为流派的长老,师父又带我回到日本。
飞渡半个地球的经纬,穿越时区的分割。透过飞机的窗户,窗外的一直是黄昏天气,也许是从那一次开始迷恋夕阳下流落的云彩。
沿路航程,师父一直在对我说话。
「信一。天照大人杀了你父母,却是他们夫妻的果报。支派的相左,导致立场的相对。这是非,并无道理可以衡量。等你长大,通晓了历史也许会知。一如分裂国族的逆行,倘若得逞,便成了民族独自的伟大道行。」
他说:
「信一。鬼侍郎和芹夏姬的算计,在鬼忍的立场,诚然是舍生忘我的大义。而在天照大人的龙忍,便是最卑鄙野心。」
「何况,」师父接着说道:「天照大人的妻儿,也都死在你父亲的刀下。」
他说:
「信一。我知道你的仇怨,但你要忘记。因为果报的伦理是相续无休的。前辈的功罪,并没有理由附加在身。这也是四年前我留下你的因缘,」
「只在尘世间的人们,终有诸如繁星的立场。而这些善恶功罪,美好狰狞,都经不起时光的裁剪。你当牢记我的说话,便是想不明白,也当牢记。」
师父待我极好,这些说话我一直铭记到今时。只是终也参不透彻,这才落到悲剧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