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是这京城之中政治清明,官员们也多廉洁奉公,与民同乐。”
另一学子依旧轻蔑:“真如此,就不会出现各衙署消减吏员一事,约莫这二位是被那道凤令所震慑,因而装装样子罢了。”
“……”
议论不绝于耳,衆学子各怀心思,各有见地,好听与难听的话各自参半,两人这段日子听的多了,压根不往心里去。
见凉面上桌,邹恒取了筷子搅弄,清香的胡瓜丝与红火的辣椒均匀伴进了面里,邹恒不禁胃口大开。
小巷尽头的临街茶室,二楼气氛清雅,竹帘随风轻拂,隐约间透露出一抹淡蓝的身影。男子静坐窗边,顺着竹帘缝隙望着凉面摊子,深邃的黑眸里写满冷漠。
他只着了一袭简单的淡蓝衣衫,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却难掩出衆气质,头发柔顺垂落,只用一条系带简单捆绑。
手边的茶盏萦绕出淡淡茶香,与他清冷气质相得益彰。
相较而言,对面的儿郎就显得格外火辣,一袭红衣似火,锁骨处的大红牡丹更加鲜明。尽管他开口时声音透着一丝懒散,却难掩其勾人魅力:“她之前不过是个九品小吏,骤然高升至寺正之职。有人传言,是司将军给了她仪仗;也有人说,是她面前的女官一手扶持。但依我看来,她确实有几分本事。比如眼下闹得沸沸扬扬的加科考试,正是因她与那位女官而起。”
蓝衫男子漠然收回视线,落在面前的画稿上,画稿临时描绘,标注的字迹潦草,但细节之处未见马虎。
良久,他道:“南门婷婷还没下落吗?”
荣息眉目凝出一丝郁色:“她在翠微山庄上痛失双手,後被带回了大理寺。据说连夜审问,问了什麽,又说了什麽——”他指向远处凉棚:“只有她二人知晓。再之後,南门婷婷便凭空消失了。万安县的牢房亦没有其踪迹,好似人间蒸发一般。”
见蓝衫男子未见神色表露,荣息又道:“昨夜,二人带了两位郎君上了‘秋’字船上岸,据那船妇说,二人善谈,差不多要将她家底问穿了。”他一挑狭长眼尾:“要不要除了?”
蓝衫男子淡漠道:“问都问了,除了反而会引人注目。告诉下面的人,加科考试前不要引起波澜,以免误叔母大事。”
荣息‘哦’了一声,看起来有些败兴,似失了什麽乐趣一般。
双臂干痒,蓝衫男子端起茶杯撒入掌心,相互交叠着润湿了双臂,干痒之症才得以缓解。
看着自己粗糙不平丶又泛红裂口的双臂,蓝衫男子没来由的烦躁起来。
荣息见势安抚他道:“没了南门,还有西门丶东门,我再找找,定能寻到医治你这怪癣的圣手。”
蓝衫男子早已不抱希望,他这怪病也有几年了,冬日还好,只是到了夏日十足难捱。双臂上的皮屑如雨後春笋一般,看着十分恶心,原本凭借南门婷婷的香粉药膏有所缓解,可如今她下落不明,药膏也断了供应。
荣息愤愤道:“当初就该将那贱人关入水牢,凭她有什麽本事,也得乖乖交出来,偏你心慈。”
蓝衫男子眸色阴寒:“不停我亦发现不了,这癣症看似缓解,实则加重了许多。”
他现在恨不得有剐了南门婷婷的心。
不知不觉间,远处凉棚下两个影了悄然离去,蓝衫男子这才将画稿递给了荣息:“寻个匠人打造试试,只是帮工要着人认真盯着,以免其中混入官府的人。”
五日後,匠人巷传来消息,碧波深处寻了匠人上船打手工活儿,那活看似复杂,实则也不简单,老师傅特意多寻了几个徒弟上岸,尤其对为首的弟子齐雨善耳提面命,叫她小心谨慎,勿要冲撞雇主。
奈何齐雨善性情活泼,一入碧波深处,便如脱了缰的野马,这瞧瞧,那看看。
後仓的洗衣奴被她憨态逗的咯咯的笑:“姐姐莫不是属马的?性格这麽跳脱。”
齐雨善原本还跟着笑,可见他双踝上锁着的铁球,一下子便笑不出来:“血渗出来了,怎不换药?”
郎君微笑凝滞在脸上,一脸落寞道:“换了药亦会再伤,何苦折腾。”说着,抱着一摞厚厚的脏衣,拖着锁链走至了湖边。
他身子单薄,将厚厚的一盆脏衣端在手里,就连走路都有些趔趄。
齐雨善一时有些不忍,本想上前帮忙,却碍于男女大防,最後只能跟在他左右试探道:“我帮你吧。”
郎君发丝垂落而下,漆黑的眼眸顺着发丝缝隙看向女子,轻声柔语道:“我都做惯了的,姐姐快去忙吧,省得被师傅责骂。”
齐雨善站下原地有些犹豫,後道:“那我忙完了,再来帮你。”
郎君点头:“好。”
齐雨善微微一笑,转身向湖边走去,可似想到了什麽一般,又回过头问他:“我叫齐雨善,郎君怎麽称呼?”
郎君侧身看过来,漆黑眼眸被太阳映的雪亮,杏眸缓缓弯起弧度,啓唇亦透着温和:“怀飞白。”
齐雨善奉黎舒平之命潜入碧波深处,一晃五日过去,除了精进了荒废多年的木匠活,她此行一无所获。
搭船归程前,她将打磨好的木簪递到了怀飞白的手里,窘迫着脸道:“你总是披着头发,看着怪碍事的。夏日天热,盘起能凉爽些。”
怀飞白本想拒绝,犹豫良久,还是隔着帕子接在手里:“谢谢姐姐。”
齐雨善难以言说此行心境,明明吃住都不随心,可心就仿佛留在了这里,她凝神看了他良久,忽而郑重道:“待我木匠活再精进些,我就攒些银子替你赎身,可好?”
怀飞白怔然,似被感动一般,双眼泛红:“好。”
齐雨善依依不舍的上了船,直至乌篷船在湖心变成了一个小点,怀飞白才缓缓回了後仓,後仓有一扇破门,推开门扉内里光线漆黑,木板腐败的气息会让人忍不住断定,这里就是一间普通的仓库。
他行至尽头轻触墙板,一阵窸窣声响後,竟露出墙壁後豪华内室,随着他的踏入,门下不知有什麽机关,他一踏入,脚上镣铐竟无端解开。没了负重,身子十分轻盈,怀飞白脚尖一踏便上了二楼。
一破旧的木盒就摆在门口,他素手掀开,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簪与发带。随着一声响,木簪数量加一。
荣息见他满脸嫌恶模样,不禁失笑:“恭喜啊,又捕获一枚芳心。”
怀飞白冷冷白他一眼,端起案上清茶一饮而尽:“还以为当官的会与衆不同,结果无甚区别,姐姐一叫,身子骨就能酥半边,没半点出息。白白浪费老子五日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