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修:首长夸妮儿,妮儿高兴周六下了班,祝余第一时间去剪头。她跟师傅强调,势必要让自己的形象显得精干,最好透出三分严谨三分沉稳四分学术风范,让人一见到她就觉得是个靠谱的技术员。最后的结果吧……祝余看着镜子里的解放头陷入沉思。这不能说不好看,也不能说好看,主要吧,它是个非常符合电影里妇女主任刻板印象的头,齐整的一刀切,发梢跟扣了个海碗似的那么齐,没有一根呲出去的多余碎发。她对着镜子照照,这不是刘主任刘姨吗!她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师傅还很自豪:“怎么样?利索吧?干练吧?现在女干部都喜欢剪这样的头!”祝余:“嗯……嗯。”她托了托发梢,又仔细看看,其实还是不错的,师傅还给她发尾搞得微微内扣,很讲究。付了钱,顶着新头发回家。余颖来开门,本来是随随便便扫了一眼,眼睛都转过去了,忽然又反应过来,猛地扭头,认真看了祝余几秒钟。“你这是要想你刘姨看齐啊?”祝余:“……”她嘴很硬,剪都剪完了,她是不可能承认这发型有碍她形象的,反驳说:“人家理发店师傅说了,现在就流行这样的,我这是潮流!”祝同义和余姥爷闻声而出。两个人一起端详着祝余的发型,又对视一眼,最后祝同义抱着胳膊,煞有介事地称赞:“不过,工龄一下子涨了二十年。”刚出来的宋扶疏差点笑出声。余颖是真笑出声了,她叉着腰笑出鹅叫,祝余一下子恼羞成怒,跺脚:“爸!”祝同义立即捂住嘴巴背过身。不说了不说了,他这个嘴就是偶尔会有自己的想法,吐出一些不中听的真心话。余姥爷拍了他一下。他瞧了瞧祝余的干部头,安慰道:“挺好的,挺好的,看起来特别靠谱。”祝余气哼哼:“我本来就靠谱!”果然指望外物来烘托气质是很容易翻车的,她达成了今年最大的滑铁卢,晚上,撑着腮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人感觉很忧愁。“这首长一看,以为我三年涨了十岁呢。”宋扶疏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也没有,其实挺好看的,”他说违心话,捧着祝余的下巴扭过来,左右端详一下,作出认真思考后才评价的样子。“就是和你平时风格不太一样。”祝余坐下,比站着弯腰的他矮一截,她眼睛从下往上瞅他,愤愤不信:“我什么风格?”宋扶疏陷入沉思。祝余的风格,活泼,开朗,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阳光灿烂,不高兴的时候整个人都被乌云盖顶,非常之简单明了,他现在已经掌握了一眼看出祝余心情的技能。但一工作时,那就专注得六亲不认。好在她忙的时候大家本来也不会打搅她。宋扶疏手痒痒的,挠了挠她的下巴,在被祝余一爪子袭击之前后退两步,一本正经地说:“非常自信、沉稳、高大威猛的风格。”想了想,又补一句:“让人非常信任。”祝余眼前一亮,两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声音都甜起来了,“真的?我这么厉害?”“是的,”宋扶疏严肃脸点头。然后又笑道:“所以不用担心,一个发型而已,哪里能影响祝余同志的聪明脑瓜?”他是会说话的。没错,虽然头发不在,但祝余是靠脑子吃饭的人,她的聪明脑瓜可没有被剪坏!被哄好的祝余一秒钟快乐。她洗了半盘果子,趁着没刷牙跟宋扶疏分享,一边把五六颗小樱桃一齐塞进嘴里,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明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晚饭肯定会来了,记得做我的份儿啊。”宋扶疏颔首,“想不想吃蛋糕?”手下剥了一颗枇杷,果肉金黄得微微泛着橙红色,像一轮灿烂金乌,送到祝余嘴边。祝余点头:“吃!”相当清脆响亮的一声,然后张开嘴,啊呜咬掉半个枇杷,甜蜜蜜地说:“宋扶疏,我愿意称你为全世界第一好的男人,和我姥爷我爸并列。”宋扶疏把露出的枇杷核儿拿出来,果肉重新送到她嘴边,看她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他笑着点头:“我的荣幸。”……真刀实枪的时候来了!祝余今天醒得早,赖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袋里演练了“当首长问话如何回答的行测一百答”,自问已经是很有经验的战士了。就是这天气,有点影响她发挥。已经十一月了,按理说是该穿大棉袄的时候,但窝窝囊囊的厚实棉袄祝余实在不想穿,她个子高,穿这个像头直立行走的熊。最后挑挑拣拣,弄了件军大衣,余颖的。余颖给她整理领子,虽说其实已经很整齐了,嘴里絮絮叨叨:“你好好说话啊,控制点自己,人家领导问啥你再回,别人家说一句你咵咵咵恨不得把八辈祖宗报出来。”祝余不忿:“我哪这么缺心眼了!”余颖呵呵两声,让她转过去,又把后衣摆拍了拍,“你穿这件倒是正好,挺合身。”祝余美滋滋:“那我和你轮流穿。”现在军大衣很不好买的,正版的是部队发给军人的,得家里有当兵的才能有,但是仿制品的话好一些,余颖这件却是正的。罐头厂她有个朋友儿子是当兵的。上回寄来一件军大衣,全新的,对方不太舍得穿,余颖就偷偷换回来了,虽然是男同志的款,但她个子高,穿着也很合身。余颖笑看了祝余一眼,“你早就盯上了是不是?我就说你这小眼神总看我呢。”祝余嘻嘻:“我觉得它喜欢我!”余颖不搭理她,过两天她就穿棉袄了,这军大衣祝余喜欢穿就穿吧,她打小就不喜欢穿得窝窝囊囊,能穿一件就不叠穿的人,每回到冬天就浑身难受,一弯腰,衣服全都堆在一起。祝余只能忍受自己的身上多一样东西。那就是手表。说说笑笑聊着天,眼见着余颖把她的围巾和帽子都拿过来了,祝余终于忍不住,“还不用吧?接我的人还没来呢。”她穿得全副武装坐在屋里不很傻吗?余颖不听,“那还能让人家等着吧?”但确实有点热,她最后把围巾帽子塞进祝余怀里,“你抱着,等会儿一敲门你就戴上。”然后一家人坐在炕上等待。等了几分钟。祝余坐不住了,“我想喝汽水。”余颖没好气地看她一眼,“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懒驴上磨屎尿多!”然后给祝余拿汽水。祝余:不听不听,喝小甜水儿。余姥爷盘腿坐在一边,一手抱着暖水袋,一手逗弄鹩哥,却神思不属的,不停往窗外张望,“怎么还没来?不能是坐公交迟到了吧?”祝同义思考了一下。“我觉得不能坐公交吧?八成是自行车。”祝余发出猖狂的意见:“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我能坐上四个轮子的小汽车?”三个大人都震撼地看着她。他们还不知道,祝余在拉萨那会儿没少坐小汽车,去机场那么远,全靠其他单位捎带她。宋扶疏抿嘴一笑,手里捧着一本书,却没看,而是道:“我猜是公交车,太液池外面有两个公交站点,很方便,还不用操心自行车停哪儿。”祝余眨眨眼:“你去过?”问着话,她已经好奇地凑过去了,宋扶疏给她让让位置,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我没去过,我老师说的。”祝余立即肃然起敬。“窦老先生啊,那他去过是合理应当的。”窦秉文要是都没去过太液池,她这半大卡拉米去岂不是太过分了?不合理不合理。又等了几分钟,院门被敲响了。一屋子人都噌一下本能站起,祝余捞起围巾就往自己脖子上绕,一边绕,一边出了屋往院门小跑,几个人也跟着小跑追上她。一开门——“刘姨?”祝余惊讶。这不是和她同款发型的街道办刘主任刘姨吗?祝余头上已经扣上小红帽了,因此刘主任没能看到她的熟悉发型,“哎呀”一声,“你们这是要出门吗?我来得不巧了。”余颖赶紧上前。“小桃儿等会儿有事出门,我们出不出去,怎么了刘主任?是有什么事儿吗?”刘主任笑眯眯道:“我来通知你们,收拾收拾地窖,准备冬储,下周就得弄了。今年你们家多了个人口,肯定比往常弄得还快。”多的人口宋扶疏微微一笑。每年年底街道办也忙得很,组织大家买大白菜、萝卜、煤炭,刘主任人细心,和大家关系又好,还会叮嘱大家腌咸菜腌腊肉。祝同义笑道:“我们地窖都收拾好了,最近天天通风呢,今年咱们给发多少白菜票啊?”是的,冬储菜也是要票的。“和往常一样,一个人头五十斤,你们家——”刘主任习惯性数了数,一共五个人,都是成人,爽快地说:“二百五十斤!”二百五十斤,听起来多。但一颗大白菜就能有十斤,算一算,也不过能买二十五颗而已。而且冬天的首都完全没有新鲜蔬菜,大白菜当家,搭着萝卜土豆,要吃一整个冬天。要不是祝余有加速器,几乎每年过完冬都会烂嘴角,缺维生素缺的。几个大人顺嘴讨论起来今年的冬储菜,祝余心不在焉,趴在门边,往胡同外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