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海峡的晨雾刚刚散尽,葡萄牙总督的快船就到了。
船是白色的,船身修长,船首雕着一个金漆的圣母像,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白浪。船上站着十二个卫兵,穿着红色的军服,肩上的金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卫兵中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西洋人,穿着一身金线绣边的红色军服,头戴一顶插着白色羽毛的三角帽,手里攥着一根镶金手杖。
马六甲总督佩德罗·德·席尔瓦。
快船靠上“镇海号”的右舷,舷梯放下来。席尔瓦总督踩着舷梯往上走,右手拄着手杖,左手背在身后,下巴朝天,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得极其稳重。他身后的十二个卫兵跟着他,步伐整齐,像是在阅兵。
二狗趴在“镇海号”的船舷边,嗑着瓜子,看着那个正在爬上来的西洋总督。他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转头对旁边的铁蛋说:“铁蛋,你看那个总督。”
铁蛋从炮位上探出头,右眼眯了眯:“看什么?”
“看他的下巴。”
铁蛋看了看:“下巴怎么了?”
“朝天呢。从下船到上船,下巴就没放下来过。”二狗又嗑了一颗瓜子,“这要是下雨,他得灌一脖子水。”
铁蛋闷声回了一句:“他可能觉得这样显得威严。”
二狗点了点头:“威严不威严不知道,但脖子肯定酸,也不怕得颈椎病。”
甲板另一头,萧战站在舰桥门口,负手而立,看着那个正在登上甲板的西洋总督。他的玄色常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白玉佩在腰间轻轻晃动。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席尔瓦总督终于走完了舷梯,踏上了“镇海号”的甲板。
他站定,环视了一圈。
第一眼,他看见了铁甲舰的船身——黑沉沉的铁板,铆钉密密麻麻,接缝严丝合缝。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大木头船他见过,这么大的铁船还真是没见过。
第二眼,他看见了烟囱——三根巨大的铁烟囱,从甲板上直插天际,烟囱口还冒着淡淡的白烟。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什么?装饰?还是……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第三眼,他看见了炮位——炮管锃亮,炮口齐整,炮架是铁的,炮轮是铁的,连炮位上的螺丝都是铁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舰队那些歪歪扭扭的土炮,嘴唇抿了抿。
第四眼,他看见了甲板上的水手——靛蓝短褐,白镶边,左胸绣着盾形徽记,腰间的木牌晃来晃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卫兵那身杂色短褂,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油渍和汗渍,嘴角抽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这些情绪压下去了。
他是弗朗机王国的总督,是马六甲的最高长官,是印度洋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见过的世面多了——波斯的土王、阿拉伯的酋长、南洋的苏丹、大夏的商贩。这些人见到他,无一不是低头哈腰,献上贡品,求得通商。
大夏——不过是东方的一个大一点的土国而已。
他挺了挺胸,把下巴又抬高了一寸。他拄着手杖,朝萧战走了两步,停下来。他身后的翻译官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羊皮纸,用喇叭筒朝四周喊了一嗓子。
“大夏船队听好——按百年旧例,凡过南海者,须向佛郎机行藩属之礼、缴过路关税!”
甲板上一片安静。
二狗凑到萧战耳边,小声问:“四叔,藩属之礼是啥玩意儿?”
萧战淡淡道:“就是他坐着,我跪着。”
二狗瞪眼:“那他咋不上天呢?跪久了膝盖不疼吗?”
二狗的声音不大,但甲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几个水师兵士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连那个翻译官都愣了一下,手里那卷羊皮纸差点脱手。
席尔瓦总督显然没听懂二狗的话,但他看见周围人在笑,脸色微微沉了沉。他用西洋话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翻译官赶紧转述:“总督阁下说——这是弗朗机王国的规矩!海洋的新秩序,不容更改!”
萧战没有接话。他看着席尔瓦,看着他手里那卷羊皮纸,看着他那根镶金手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旁边的钱多多。
“钱多多。”
“在。”
“把总督阁下的文书拿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