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哨船逃回海峡入口之后,整条防线都骚动起来。
炮台上的西洋兵跑来跑去,有的在搬炮弹,有的在调整炮口,有的在朝海面上张望。战船上的水兵开始扯帆,有的船在调头,有的船在起锚,有的船还在原地打转——大概是不知道该往哪走。红底白十字旗在风中乱飘,有几面旗的绳子缠在了一起,怎么扯也扯不开。
“镇海号”这边,刘铁锤已经走到了炮位上。他蹲在炮管旁边,伸手摸了摸炮管,眯着眼看了看对面那些西洋炮台,然后嗤了一声。
比尔神父看着对面那些骚动的西洋战船,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水兵,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炮台,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主啊……”他喃喃,“我到底站在哪一边……”
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父,别纠结了。你站在对的那一边。”
哨船逃回去之后,海峡入口安静了大约一炷香。
然后又一艘船驶了出来。这次不是哨船——是一艘稍大的传令船,船身漆成白色,船头挂着一面红底白十字旗,旗子下面挂着一串铜铃,船一动,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船头站着一个传令官,穿着红色军服,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脸上的表情极其严肃。
传令船在离“镇海号”大约百步的位置停下来。传令官展开羊皮纸,开始宣读。他的声音很大,在海峡两侧的山崖之间来回震荡,嗡嗡作响。
“以弗朗机王国、马六甲总督府之名——此海域为弗朗机王国专属海域!所有东方船只,未经许可,不得通行!凡欲通行者,须遵守以下条款——”
他顿了顿,继续念。
“第一,外来船只必须在马六甲港停靠,接受总督府查验。第二,外来船只须缴纳通行税,税率为货值的三成。第三,外来船只须上交半数贵重货物,作为‘进贡’。第四,外来船只未经许可,不得驶入海峡深处。第五——”
他念了整整七条。
“镇海号”的甲板上,二狗嗑着瓜子,听比尔神父一句一句翻译,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好家伙!”他吐掉瓜子壳,拍了拍栏杆,“强盗都没你们霸道!强盗劫船靠抢,你们劫船还搞官方规章制度?属于是合法化抢劫、正规化打劫是吧?”
水师兵士们也在小声议论。
“三成通行税?半数贵重货物?这帮人是收税还是抢钱?”
“收税和抢钱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白拿。”
“怪不得以前西洋货那么贵。货没贵,过路费贵。”
比尔神父翻译完最后一条,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脚。他转过头,看着萧战,声音有点哑:“国公爷,看来他们习惯如此了。在果阿、霍尔木兹、马六甲三线锁海,收重税、抢商船、灭小国、霸航道。西洋海外殖民,全靠这套霸王规矩横行。”
萧战站在船舷边,负手而立,看着那艘传令船,看着传令官手里那卷羊皮纸,看着羊皮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西洋字。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原来西洋的文明,是披着规矩外衣的掠夺。”他说,“今日我算是长见识了。”
他偏过头,看着比尔神父。
“神父,你以前在弗朗机的时候——也帮他们翻译过这种条款?”
比尔神父的脸白了白。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那时候,还没如此行事。可能这几年有了新武器,自信心膨胀了吧!”
他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睛有点红:“幸亏我离开了。我不想帮他们翻译这种话。”
萧战看着他,沉默了三息。然后他微微点头。
“今日不用你翻译了。”他说。
比尔神父愣了一下:“国公?”
“让科学院的外语学子来。”萧战转过身,朝舰桥走去,“你站在旁边听着就行。”
比尔神父站在原地,看着萧战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传令船上,那个传令官念完了条款,见“镇海号”没有反应,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句:“此乃弗朗机王国之法律!违者——击沉!”
“镇海号”的舰桥里,萧战站在海图前面,看着那张精细的马六甲海图。海图上,航道、暗礁、浅滩、炮台、战船位置,全部标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一条细线,然后停在了一个位置。
“这里。”他说,“海峡最窄处。航道宽度不到一里。两侧暗礁密布。葡军炮台的火力覆盖不到这个位置。”
王稳当凑过来看了看:“国公爷,您的意思是……”
“如果他们真的开炮——”萧战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点,“五舰从这个位置突入,炮台打不到。等他们调整炮口,我们已经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铁锤。
“刘铁锤。”
“在!”
“五舰列阵——雁形。蒸汽轮机全速低鸣,炮口前置,但不开火。”
刘铁锤的右眼亮了:“国公爷,这是……”
“威慑。”萧战说,“不战而屈人之兵。”
刘铁锤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朝炮位跑去。铁蛋抱着“祖宗”炮弹跟在后面,右眼里充满了兴奋。
“镇海号”的桅杆上,一盏白灯亮了起来。一闪,两闪,三闪。后面四艘铁甲舰依次亮灯回应。五艘舰船同时转向,从单纵队列变换成雁形阵位——“镇海号”居中,“靖海号”和“平海号”分列左右,“安海号”和“宁海号”拖后两侧。五艘铁甲舰像一个巨大的箭头,朝海峡入口缓缓压去。
蒸汽轮机全速低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震得海面都在微微颤动。五艘舰船的烟囱同时喷出浓白的蒸汽,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片巨大的白雾,笼罩在舰队上空。钢铁舰体在阳光中泛着冷光,炮口整齐前置,杀气内敛,威慑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