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结束之后,石台上的人以为演训结束了。
暹罗国王已经开始张罗着送客了,各国使臣也开始收拾画板、望远镜、小板凳,准备回去写报告。吕宋的画师把散了一地的颜料罐捡起来,爪哇的测量官把摔歪的望远镜镜筒正回来,满剌加的旗手终于把旗子叠好了。
但海面上的五艘舰船没有回港。
它们再次变阵了。
“镇海号”的灯塔接连闪烁灯光,五艘舰船同时散开,像五根手指张开。然后“宁海号”脱离编队,朝港口方向加速驶来。
石台上的人又停下了脚步。
“宁海号”在离岸半里的位置停下,船上的水手开始往海里抛东西。二狗在“镇海号”上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转头对铁蛋说:“铁蛋,他们在抛假人。”
“假人?”
“嗯。木头做的,跟真人一样大。还穿了衣服。抛了三个。”
铁蛋从炮位上探出头:“抛假人干嘛?”
“不知道。看情况。”
海面上,三个假人在波浪中漂浮。“宁海号”上的水手朝假人的方向指了指,然后船上的小艇放了下来。六个水手跳上小艇,拼命划桨,朝假人冲去。
石台上,苏禄的老将终于把拐杖捡起来了。他拄着拐杖,眯着眼看着海面上那艘正在飞速靠近假人的小艇,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
“他们在……救人?”
旁边一个年轻副将凑过来:“大人,那好像是落水救援演练。”
老将沉默了一息,然后慢慢说:“咱们水师……落水了没人救。”
“为什么?”
“没船。”老将的声音很平,“人掉海里,船继续走。回去再报个阵亡。家属领抚恤。救?怎么救?掉头回去找?海盗早跑了。”
年轻副将不说话了。
海面上,小艇已经靠近了第一个假人。一个水手俯身把假人捞上来,平放在艇底。然后小艇转向第二个假人,又转向第三个。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功夫,三个假人全部捞上来了。小艇回到“宁海号”旁边,假人被吊上甲板,然后“宁海号”重新归队。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
石台上,爪哇的测量官又开始在簿子上记东西。他的手还在抖,但笔没停。
然后“镇海号”的灯塔又亮了。
这次是夜间操舵演练。
现在还是白天。但“镇海号”上的水手开始往船身两侧挂黑色的布——那些布很大,挂在船舷两侧,把整艘船遮得严严实实。甲板上的水手也把灯灭了。远远看去,“镇海号”变成了一团黑影,在阳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墨点。
石台上,暹罗国王皱起了眉:“国公,这是……”
“无光航行。”萧战看着海面上那团黑影,淡淡道,“夜间操舵,全靠罗盘和定位仪。不用灯,不用火把。船照样走。”
暹罗国王的嘴张了张。
海面上,“镇海号”开始动了。它没有点灯,没有打旗语,没有吹号。它只是静静地、平稳地朝港口方向驶来,速度不快,但稳。它穿过其他四艘舰船之间的间隙,绕过海面上的浮标,从石台前面大约一里的位置缓缓驶过。从石台上看,那团黑影在碧蓝的海面上移动得极其安静,像一头无声的巨兽。
石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镇海号”驶过石台之后,没有停。它继续朝港口方向驶去,然后转向,绕过港口入口的灯塔,再转向,重新驶回编队。整个过程,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个火把。
文莱的木匠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忽然转头问旁边的同伴:“他们……他们怎么看见路的?”
同伴也张着嘴:“不知道。可能是……有猫眼?”
“猫眼长那么大?”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