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号”的炮位上,铁蛋已经趴了半个时辰。
他的右眼贴着瞄准镜,粗粝的手指在炮管上。
“铁蛋。”二狗趴在旁边的栏杆上,“四叔说了,打几炮?”
“三炮。”铁蛋头也不回,“第一炮打远靶,第二炮打近靶,第三炮——”
“第三炮打什么?”
铁蛋的嘴角弯了一下:“打浪。”
二狗歪了歪头,没听懂,但没追问。他知道铁蛋的脾气——该说的时候会说,不该说的时候问也白问。
石台上,各国使臣还在消化刚才编队航行的震撼。暹罗国王正在跟旁边的官员低声说着什么,吕宋的画师正在拼命补画刚才漏掉的细节,爪哇的测量官正在跟同僚争论“铁甲舰到底有多重”,满剌加的旗手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没恢复正常。
海面上,“镇海号”调整了船身,侧面炮口对准了远处海面上的一个目标——那是事先放好的一个木筏,上面插着一面红旗,漂在离岸大约三里的位置。
铁蛋深吸一口气。
“第一炮——远靶。”
他扣下拉绳。
“轰——!!!”
炮口喷出一团赤红的火焰,炮弹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命中了三里外的木筏。木筏被炸成了碎片,红旗飞上了天,碎木片像雨点一样散落在海面上。
石台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吕宋的画师手里的炭笔“啪”一声断了。爪哇的测量官手里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满剌加的旗手刚站起来,又蹲下去了。苏禄的老将拐杖从膝盖上滑了下去,但他没有弯腰去捡。
暹罗国王的茶杯停在嘴边,茶水从杯沿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了领口。他没擦。
石台后面,那些坐在小板凳上看热闹的暹罗百姓,手里的椰子、香蕉、烤鱼全掉了。一个小贩的烤鱼摊被推翻了,炭火滚了一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下意识地把孩子搂紧了。一个正在吃椰子的老渔民嘴里的椰子肉还没咽下去,就那么张着嘴,椰子肉挂在嘴角。
海面上,浪花还在翻涌。炮声的回响在港口两侧的山崖之间来回震荡,像是有人在海底敲了一面巨鼓。
三息之后,“镇海号”上的旗手再次挥旗。
“第二炮——近靶。”
铁蛋换了一颗炮弹——“长命”——推入炮膛,拉栓,上膛,瞄准。第二炮打的是离岸一里左右的一个浮标。浮标是椰子壳做的,只有拳头大小。
“轰——!!!”
浮标消失了。不是被打碎了,是消失了。炮弹落在浮标旁边,掀起的浪花把浮标吞了进去,等浪花落下来,浮标已经不见了。
石台上,暹罗国王终于把茶杯放下了。他的手在发抖,茶杯磕在托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面,看着那片还在翻涌的浪花,看着那些被炸碎的木头和椰子壳在水面上漂浮。
石台后面,有人开始往后退。一个暹罗官员悄悄站起来,往石台后面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他旁边的同僚拉了他一把,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后退。
海面上,“镇海号”的炮口又调整了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