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五艘蒸汽舰船在暹罗港外海列阵完毕。
从石台上看过去,五艘铁甲舰排成一条笔直的单纵队列,从港口方向朝外海缓缓驶出。船首劈开海水,白色的浪花在船舷两侧翻涌。烟囱里冒着浓黑的烟,在晨风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烟带,横亘在碧蓝的海面上。
石台上,各国使臣同时安静下来。
但这份安静只维持了三息。
暹罗国王坐在正中,脸上的笑容从僵硬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得意。他转头看向萧战,声音不大,但刻意让周围几国的使臣都能听见:“国公,贵国水师的舰船确实雄伟。不过——”他顿了顿,伸手朝海面上指了指,“寡人的水师,虽然船小些,但也是常年在这片海上讨生活的。论熟悉海况、论勇猛敢战,寡人的水师儿郎,可不输任何人。”
他说完,朝身后的暹罗水师提督招了招手。那个提督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脸上有两道疤,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他走到国王身边,挺胸抬头,用暹罗语大声说了一串话。
翻译官凑到萧战旁边,低声转述:“提督大人说,暹罗水师五十年没打过败仗。海盗也好,邻国也好,来一个打一个。暹罗儿郎不靠船,靠的是——”翻译官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靠的是胆气。上了船就是拼命,谁怕死谁先死。”
萧战端着茶盏,微微点头。
“勇。”他说了一个字。
暹罗提督听了翻译,挺了挺胸:“对!勇!”
石台上,各国使臣面面相觑。吕宋的画师停下了笔,爪哇的测量官放下了望远镜,满剌加的旗手把旗子收了起来。他们本来以为大夏舰船驶出来,暹罗国王会知趣地闭嘴,但没想到暹罗国王居然主动提起了自家水师——而且听口气,还真觉得自己有几分胜算。
二狗蹲在“镇海号”的船尾,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远远地看着石台上暹罗提督那张挺胸抬头的脸。他嗑了一颗瓜子,转头对旁边的铁蛋说:“铁蛋,你听见了没有?人家说他们靠胆气。”
铁蛋从炮位上探出头,右眼眯了眯,闷声回了一句:“胆气能当炮使?”
“不能。”二狗又嗑了一颗,“但人家说了,五十年没打过败仗。”
铁蛋想了想,认真地说:“五十年没打过败仗,说明他们没遇见过真正的水师。”
海面上,五艘舰船开始变阵。
“镇海号”的桅杆顶上,一盏白色的灯笼亮了起来。那盏灯笼不大,但灯光极亮,在晨光中依然清晰可见。白灯亮了三下,然后灭了。紧接着,左侧的“靖海号”桅杆上也亮起一盏白灯,也是三下。然后是“平海号”“安海号”“宁海号”,依次亮灯、灭灯。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五艘舰船同时加速,从单纵队列变换成横队。五艘铁甲舰并排行驶,船首劈开五道白浪,像五把巨刀切过海面。
石台上,暹罗提督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皱起眉,盯着海面上那五艘整齐并排的舰船,嘴里嘀咕了一句暹罗语。
翻译官没有转述。但二狗在“镇海号”上看得清楚,那个提督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数字。
“他在数间距。”二狗对铁蛋说,“在数五艘船之间的距离。”
铁蛋点了点头:“数了也没用。他不知道咱们怎么做到的。”
石台上,暹罗国王的笑容稍微僵了一点,但还是撑住了。他转头看向萧战,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探究:“国公,贵国舰船变阵——不用旗子?”
萧战放下茶盏,淡淡道:“不用。”
“那用什么?”
萧战没有回答。他抬手指了指海面。
海面上,“镇海号”桅杆上的白灯又亮了。这次亮的是两下。接着,五艘舰船同时转向,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五道平行的弧线,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转向完毕,五艘船再次变换队形——双纵队列,五艘船分成两队,一队两艘,一队三艘,交错前进。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喊话,没有任何旗子挥动,没有任何鼓声锣声。只有灯。
白灯。一闪一闪的白灯。
石台上,吕宋的画师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炭笔,转头问旁边的满剌加旗手:“他们在用什么指挥?”
满剌加旗手脸色铁青。他是打旗语的行家,从十岁开始学旗语,打了三十年的旗。但此刻他盯着海面上那五艘舰船,脸上全是不解:“没有旗。一面旗都没打。”